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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墓园   夜 ...


  •   夜里的风褪去白日的燥热,从窗缝钻进来,拂动窗帘边角。
      林莫躺在床上,却没有睡意。
      白天在老街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,韩祭捧着那个歪扭陶碗时眼里浅浅的笑意,还有他问“下次还可以再来吗”的声音,反复盘旋。
      他清楚地记得,韩祭是陨落的神,人间只是一场短暂的寄居。
      那些温柔的、闲散的日常,都是借来的。
      他不敢贪心,可人心偏偏不受控制,那点藏在深处的喜欢,随着朝夕相处,一天比一天沉。
      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出浅灰,林莫才浅浅合了会儿眼。
      再次走出卧室的时候,晨光已经漫进客厅。
      韩祭照旧坐在沙发上,只是这几日,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情绪裹挟。
      第一块碎片带来的微弱屏障稳稳地护着他,外界的悲欢起落,变成了隔着一层薄纱的流水,不再横冲直撞地撞进意识。
      他垂着手,指尖轻轻捻动,像是在回味捏陶时泥土的触感。
      听见脚步声,韩祭抬眼望过来。
      “醒了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带着晨起的清宁。
      “嗯。”林莫走到窗边,推开窗,“今天是多云,不晒。我刚才在想,我们可以去城郊的墓园看看。”
      话音落下,他顿了顿,细心观察韩祭的神色,才慢慢解释,“那里沉淀的思念很重,很多人带着长久的牵挂过去,是碎片很容易依附的地方。”
      韩祭安静思索片刻,轻轻点头。
      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      他见过神域里的消亡,那是归于天地、庄重肃穆的寂灭。
      可人间的离别不一样,是绵长不休的惦念,是年年岁岁不肯放下的念想,他想好好感受。
      早饭依旧简单,清粥配小菜,还有两个水煮蛋。
      韩祭拿筷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只是剥蛋壳的时候,指尖还是会下意识放轻力道,怕稍一用力,就把蛋白捏碎。
      蛋壳碎成一小块一小块,落在桌面,他耐心地一点点剥干净,把完整的蛋放到林莫面前。
      “给你。”
      林莫看着那枚完好的鸡蛋,心口轻轻颤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
      吃完早饭,收拾妥当,林莫找出两顶帽子,还有两瓶水。
      墓园离城区很远,需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。
      出门的时候,街上行人步履匆匆,形形色色的情绪飘在空气里,韩祭走在他身侧,神色平稳,没有往日那种紧绷的不适感。
     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出城区,高楼慢慢变少,路边换成连绵的树,绿色一层叠一层。
      车厢里很安静,大多是闭目休息的乘客。
      韩祭靠在车窗边,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上,指尖抵着玻璃,安静地向外感知。
      “城外的情绪,比城里淡很多。”他小声和林莫说,“树木、野草,它们没有那么多纠缠的心事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林莫侧过头,“草木的寿命简单,生,然后枯,不用背负太多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      韩祭似懂非懂,重新看向窗外。
      一路颠簸,公交在终点站停下。
      下车之后,还要沿着一条柏油路往里面走很远,路两旁长满高大的松柏,枝叶常青,风一吹,松针簌簌作响。
      空气里凉丝丝的,自带一种安静肃穆的味道。
      墓园依山而建,一排排墓碑顺着缓坡铺开,整齐有序。
      零星几个前来祭拜的人,脚步放得很轻,说话也压着声音,生怕打破这片地方的宁静林莫放慢脚步,和韩祭并肩慢慢往里走。
      “这里的每一块碑下面,都埋着一个人。留下来的人,会带着花、零食,过来和他们说说话。”
      林莫放轻声音,“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,长久堆积,就会变得很重。”
      韩祭的感知缓缓铺开。
      无数柔软、酸涩、绵长的思念,像潮水一样缓缓围过来。
      没有激烈的痛哭,大多是安静的、隐忍的,藏在每一束枯萎或者新鲜的花束里,藏在低声的呢喃里。
      这是和老巷里那户人家一样的情绪,只是数量更多,层层叠叠,沉在这片山坡上。
      韩祭慢慢往前走,目光扫过一块块刻着名字的石碑。
      有的碑前放着新鲜的白菊,有的只有风干已久的残花,还有的干干净净,很久没有人来过。
      他停下脚步,闭着眼,仔细分辨。
      无数思念交织在一起,浓稠厚重,可里面没有属于他的、带着神性微光的碎片。
      “没有光点。”许久之后,韩祭睁开眼,轻轻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意料之中。”林莫并不意外,“重的情绪千千万万,不是每一份沉重,都能承载你的碎片。”
     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,沿着坡继续慢慢走。
      前面不远处,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墓碑前,把带来的水果一一摆好,低声说着家常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沙哑。
      她讲最近家里的琐事,讲孩子的成绩,讲天气变化,仿佛对面的人还能听见。
      韩祭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,没有上前打扰。
      “她在和离开的人说话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林莫点头,“很多人都是这样,就算人不在了,也习惯把心里的话讲给他听。”
      “会不会没有回应?”
      “不会有声音的回应。”林莫看着那个女人孤单的背影,“可对她来说,说出来,就好像对方还在听。”
      韩祭沉默下来,长久地望着那一幕。
      神域没有这样的告别,逝去的神魂归于虚空,不会被谁年年惦记,不会有人带着一束花,跨越漫长岁月,反复诉说思念。
      人间的牵挂,笨拙又执拗,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      两人在墓园里又走了将近一小时,把整片区域大致逛完,始终没有捕捉到碎片的微光。
      临近正午,阳光升到头顶,透过松枝的缝隙落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      “我们回去吧。”林莫开口,“再晚一点,公交班次变少了。”
      韩祭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墓碑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往山下走的时候,路上遇见一个提着花篮的小姑娘,大概七八岁,怀里抱着小小的一束雏菊,乖乖跟在家长身后。
      小姑娘路过他们身边,好奇地抬眼看了韩祭一眼,又飞快低下头,攥紧大人的手。
      韩祭的目光跟着小姑娘的背影走了很远。
      “小孩子的情绪,很干净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是啊,简单直白,难过就哭,开心就笑,很少会把心事压很多年。”
      回到公交站台,等车的间隙,林莫拿出矿泉水递给韩祭。
      他接过瓶子,指尖稳稳扣住瓶身,不再像刚开始那样,小心翼翼害怕捏碎容器。
      这一段时间,他一直在练习控制力量,已经熟练很多。
      回程的公交上,韩祭没有再看窗外,靠着座椅,微微闭着眼,梳理刚刚在墓园接收到的无数思念。
      那些情绪沉淀在他感知里,安静地流淌,没有带来痛苦,只留下一种淡淡的怅然。
      回到家里,已经过了午饭时间。林莫简单煮两碗面条,卧上青菜。
      吃饭的时候,客厅安安静静,只有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响。
      吃完午饭,韩祭主动收拾碗筷,端去水槽。
      他站在水池边,看着流动的清水,忽然开口:
      “如果我找回全部碎片,回到原来的地方,还能听见人间的思念吗?”
      林莫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,闷得发疼。
      他强迫自己维持平稳的语气,慢慢回答: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神域离这里很远,或许,就再也听不到了。”
      韩祭低下头,看着流淌的水,很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下午,外面的云慢慢散开,阳光明亮起来。
      韩祭没有出门,独自坐在阳台,一遍一遍试着调动体内那一小块碎片的神力。
      微风在他指尖盘旋,轻轻卷起阳台花盆里掉落的枯叶,叶片打着旋,缓缓飘落在地面。
      他能做到的事情越来越多了。
      林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捧着一本书,视线却一直悄悄落在阳台那个身影上。
      他看着韩祭一点点找回属于神明的能力,看着他越来越适应这份力量,心底一边替他高兴,一边又被无边的惶恐裹住。
      他知道,韩祭越强,离离开的日子就越近。
      傍晚时分,落日把天边染成橘红。韩祭从阳台走回来,走到林莫身边站定。
      “今天没有找到碎片,但是我看见了很多东西。”他轻声说,“原来人间的想念,可以这么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林莫抬眼看向他,落日的光落在韩祭浅色的瞳仁里,揉开一层暖光,“人间的离别,大多都是这样。”
      韩祭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,距离不远不近。
      空气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      他忽然侧过头,看向林莫,眼神干净直白,不带半分掩饰:
      “林莫,我很喜欢和你一起出去。”
      短短一句话,轻飘飘落在空气里,林莫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。
      他慌忙移开视线,指尖攥紧书页,喉结轻轻滚动,不敢接话,怕自己藏不住汹涌的心意。
      他只能轻轻挤出一个笑意:“那我们以后,还可以去很多地方。”
      他不敢许诺永远,只能许诺,在韩祭还留在人间的这段日子里,陪他多看一点世间风景。
      夜色慢慢漫上来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      韩祭靠在沙发上,又开始静静感知满城浮动的情绪。
      林莫合上书本,坐在一旁,悄悄看着他的侧脸。
      心底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暗恋,在落日余温里,沉得更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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