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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雨
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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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的阴云没有散去,天亮的时候,雨丝落了下来。
是很细的毛毛雨,落在窗玻璃上,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,没有雷声,也没有急促的雨势。
整座城市裹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,远处楼房的轮廓变得模糊,空气凉丝丝的,吸进肺里,带着雨水独有的清苦味道。
林莫醒的时候,先听见窗外持续不断的、很轻的沙沙声。
他在床上坐了片刻,侧耳分辨外面的动静,心里下意识想起客厅里的韩祭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走到卧室门口,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。
客厅的灯没有开,只有窗外雨雾漫进来的灰白光。
韩祭依旧坐在沙发上,姿势和前几日相差无几。
他的头微微垂着,视线落在地板上,仿佛在捕捉那些顺着风雨飘过来的情绪。
雨天好像会把人的心事泡得更沉,悲伤、孤独、绵长的想念,全都被水汽托着,慢悠悠地在空气里流淌。
林莫放轻脚步走出去,没有立刻开口打扰。
他走到窗边,伸手撩开一点窗帘,雨丝随风飘进来,沾在指尖,凉得人微微一颤。
“下雨了。”林莫低声说。
韩祭缓缓抬眼看向他,浅色的瞳仁在昏暗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早就感知到这场雨。
“雨里的情绪,比昨天巷子里面更稠。”
他说得很慢,“很多人关在屋子里,心里藏着东西,不愿意说出来。”
林莫回头看他,心里轻轻一动。
他本来计划今天带韩祭去市中心的老医院,那里生离死别多,是最容易沉淀厚重情绪的地方。
可遇上这样的雨天,去医院未免太过压抑,而且雨天路滑,来回折腾也麻烦。
“今天外面下雨,我们不跑远了。”
林莫走到沙发边,蹲下来和他平视,“如果你想继续找碎片,我们可以晚点去附近的公园。雨小一点的时候,公园里人少,安静。要是觉得累,我们就在家里待一天也行。”
韩祭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雨丝。
“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执拗,只是单纯想要继续寻找那些散落的神之碎片。
“好。”林莫应下,“那我先做早饭,等雨稍微小一点我们再出门。”
林莫转身走进厨房,打开抽油烟机。
今天不想喝粥,打算煮两碗清汤面,放一点青菜,再卧两个荷包蛋。
他打开燃气灶,锅里添上水,等着水烧开,又从冰箱拿出青菜,摘去发黄的老叶,放在清水里反复冲洗。
水流哗哗的声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韩祭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厨房门口,就靠在门框上,安安静静看着他忙碌。
他现在已经不会贸然伸手去碰厨房里面的东西,大概是还记得之前捏碎土豆的事,下意识地克制着自己。
“要不要试着帮我拿一下筷子?”林莫回头看他,笑着开口。
韩祭眼睛亮了一点,点点头,转身走到餐厅的柜子旁,小心翼翼拉开柜门。
他指尖轻轻搭在筷子筒边缘,力度放得极轻,生怕稍一用力,木质的筷子筒直接碎裂。
他慢慢抽出两双筷子,攥在手里,一步一步走回来,递到林莫面前。
动作不算流畅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,却格外认真。
“很好。”林莫接过筷子,轻声夸他,“力度刚刚好。”
韩祭看着自己的手,耳尖有一丝极淡的浅淡色泽,很快又褪去。
水开之后,林莫把面条下进去,等面条变软,再打进鸡蛋。
蛋清慢慢在沸水里舒展,裹住蛋黄,浮在水面上。
最后撒上青菜,放一点点盐,没有放多余的调料,味道清淡。
两碗面端上桌,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吃面的时候,韩祭的动作比昨天更加熟练。
他稳稳握住筷子,能顺利夹起面条和青菜,只有夹滑溜溜的荷包蛋时,偶尔会失手,蛋从筷子上滑回碗里,溅起一点面汤。
每一次失手,他都不急躁,安静地重新尝试。
林莫看着他,没有伸手帮忙,只是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面。
他很珍惜这样的时刻。
只是简单的一顿早饭,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,只有雨声、碗筷轻碰的声响,和身边这个人。
这份暗恋藏在心底,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,不敢破土,只敢借着这样细碎的日常,悄悄汲取一点暖意。
吃完早饭,林莫收拾碗筷洗碗。韩祭主动站在一旁看着,等他洗完,小声问:“还有别的我可以做的吗?”
“不用啦,剩下的交给我就好。”林莫擦干净手,“我们先等雨变小,你可以坐在窗边看看雨。”
韩祭听话地走到窗边,隔着玻璃望着外面的雨。
雨丝斜斜地飘,打湿楼下的路面,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色。
偶尔有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,脚步匆忙。
韩祭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安静地感受雨里满城浮动的情绪。
林莫回到房间翻找,拿出两把雨伞。
一把黑色的大伞,一把浅灰色的小伞,是之前备用的。
他又翻出一件防水的薄外套,递给韩祭。
“雨会打湿衣服,穿上这个。”
韩祭接过外套,乖乖套上。
布料薄薄的,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是林莫身上的味道。
他低头看了看衣服,指尖轻轻摩挲袖口。
大概四十分钟之后,雨势明显弱了,从细密的雨丝,变成若有若无的毛雨,撑伞也只是为了挡潮湿的水汽。
“可以走了。”林莫拿起两把伞,递给韩祭那把浅灰色的。
两人出门,楼道里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走到楼下,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。
林莫撑开伞,两人并肩慢慢往公园的方向走。
路面到处是积水,踩上去,会发出很轻的水声。
这个公园建成很多年,里面种了大片的香樟,还有几棵老槐树。
雨天游人极少,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,大多也很快就往家的方向走。
整片园子安安静静,只有雨水落在树叶上,滴滴答答的声响。
韩祭走在林莫身侧,没有说话,感知在缓缓铺开。
雨水好像放大了所有情绪,那些藏在人心底的怅然、遗憾、孤单,顺着潮湿的风,一点点涌向他。
他们沿着铺着石板的小路慢慢往前走,路边的灌木丛挂满水珠,一碰,水珠就簌簌往下落。
走到湖边的时候,湖面蒙着一层薄雾,水波轻轻晃动,看不到对岸。
湖边有一张老旧的长椅,椅子上积了薄薄一层雨水。
林莫从兜里掏出纸巾,把长椅擦干。
“我们坐一会儿吧。”
两人并排坐下,伞放在身侧,没有完全撑开。
潮湿的风掠过湖面,吹到脸上,带着凉意。
“这里的情绪很软。”韩祭望着湖面,轻声开口,“没有巷子里那种沉重的思念,是淡淡的,像快要消散的遗憾。”
林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雾气沉沉的湖面:“很多人会来这里散心,把心里放不下的小事,带到湖边来。”
韩祭安静地感受着,过了很久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光点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莫侧过头看他,雨雾落在他的睫毛上,沾成小小的水珠,“我们慢慢找,不用急。”
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,听雨声,看湖面的雾慢慢流动。
中途有一个老奶奶牵着小狗走过,小狗踩过水洼,溅起水花,路过的时候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被老奶奶牵着走远。
韩祭看着小狗的背影,眼神里有一点好奇。
“小小的生灵,感知会很简单吗?”他问。
“会简单很多。”林莫笑了笑,“小狗只记得开心和饥饿,不会藏着漫长的遗憾。”
韩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重新看向湖面。
休息够了,两人起身,继续往公园深处走。
穿过一片香樟林,林子里面光线更暗,落叶铺在地上,踩上去软软的。
就在这时,韩祭脚步猛地顿住,脊背微微绷紧。
林莫立刻停下,看向他:“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“不是。”韩祭的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震颤,“有光。很淡,就在前面。”
林莫的心跟着一跳。
是碎片。
他屏住呼吸,跟着韩祭的脚步,慢慢往前走去。
香樟林的尽头,是一处小小的花坛,花坛里的花大多谢了,只有几株顽强的野草还立在雨里。
光点就漂浮在花坛上方,微弱,近乎透明,像快要熄灭的萤火,轻轻晃动着。
韩祭慢慢朝着光点走过去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这一点微弱的光。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缓缓靠近。
那团光没有躲开,轻轻飘到他的掌心,停留一瞬,然后化作细碎的流光,融进他的皮肤里面。
一瞬间,韩祭闭了闭眼。
林莫站在后面,安静地看着他,不敢出声打扰。
几秒之后,韩祭睁开眼,眼底那层浅淡的颜色,好像浓郁了一丝,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拿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林莫心口轻轻发烫,有惊喜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每找回一块碎片,就意味着,他离回到神域的那一天,更近一步。
“太好了。”林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高兴。
韩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反复看了很久,像是在感受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的那一部分神力。
他转头看向林莫,浅色的眼睛里盛着林间潮湿的雾气。
“是第一块。”
“嗯,第一块。”林莫弯了弯嘴角,“开了头,后面会慢慢找到更多的。”
雨还在下,只是越来越轻。
两人没有继续在林子里停留,慢慢沿着原路往公园出口走。
回去的路上,韩祭的状态和之前不一样,周身那股茫然无措的气息淡了一点点,多了一点属于神明的、极淡的清明。
一路走回家,进门的时候,两个人的裤脚都沾了湿气。
林莫找出干毛巾,递给韩祭,让他擦一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。
韩祭拿着毛巾,笨拙地擦着,动作慢悠悠的。
林莫转身去烧热水,想泡两杯热的姜茶,驱一驱身上的寒气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剩下窗外持续的雨声。
韩祭坐在沙发上,垂着手,静静感受身体里多出来的那一小块碎片。
他还不太会运用这一点微弱的力量,只是隐约觉得,那些扑面而来的人间情绪,好像不再像之前那样,毫无阻隔地狠狠撞进他的意识里。
林莫端着两杯温热的姜茶走过来,把其中一杯放到韩祭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喝点热的,别着凉。”
韩祭拿起杯子,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,轻轻抿了一口。
姜的辛辣混着淡淡的甜味,滑进喉咙,暖意慢慢散开。
他抬眼看向林莫,认认真真开口:“谢谢你,带我找到它。”
林莫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别开视线,避开韩祭干净直白的目光,轻声回答:“不用谢,我们一起找的。”
他不敢久看那双眼睛,怕藏了许久的心事,会被一眼看穿。
窗外的雨还没有停,灰蒙蒙的天色笼罩整座城市。
他们找到了第一块碎片,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。
可林莫心里清楚,开端之后,是漫长的寻找,是不断靠近别离的倒计时。
韩祭低头,小口喝着姜茶,安安静静的。
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柔和了他轮廓里独属于神明的清冷。
林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悄悄看着他,心底那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,在潮湿的雨声里,沉得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