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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老巷      ...


  •   第二天一早,林莫醒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阴透了。
      窗帘拉得不算严实,灰蒙蒙的光从缝隙渗进来,房间里没有一点暖色调。
      他在床上静静躺了一小会儿,没有立刻起身。
      这几天家里多了一个人,他睡觉的时候总下意识留一点注意力,耳朵会不自觉去听客厅的动静。
      没有说话声,也没有走动的声响,安安静静的。
      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微凉的触感顺着脚底传上来。
      走出卧室,第一眼就看向沙发。
      韩祭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。
      给他准备的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整整齐齐摆在沙发的一头,一点都没有被动过。
      韩祭后背靠着沙发靠背,姿势和前几晚几乎一样,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微微垂着,不知道在感受什么。
      “没睡?”林莫放轻脚步走过去,开口问。
      韩祭慢慢抬起头看向他,瞳孔很浅,在阴天的光里看着更淡。
      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闭着眼也没用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疲惫,“夜里街上还有人。有人难过,有人开心,还有人心里装着放不下的事,那些情绪一直往我这边飘,挡不住。”
      林莫听完,没有继续劝他试着睡觉。
      他慢慢明白,韩祭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      睡眠对凡人来说是休息,是隔绝外界的方式,可对韩祭不起作用。
      他的感知一直敞开着,不管睁着眼还是闭着眼,整座城市飘着的情绪都能钻进他的意识里。
      “那你先坐着,我去烧点水,准备早饭。”林莫说完,转身往厨房走。
      厨房不大,台面堆着昨天买回来剩下的青菜和栗子。
      他从橱柜里拿出砂锅,洗干净,舀了两把米进去,加水放在灶上。
      今天打算熬白粥,配一点腌咸菜,清淡一点,吃着舒服。
      开火之后,火苗在灶底轻轻跳着。
      砂锅慢慢升温,过一会儿,里面的水开始轻轻翻滚,咕嘟咕嘟的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。
      林莫蹲在旁边,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咸菜,倒在小碗里,拿着小刀慢慢切碎。
      他一边切,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的行程。
      昨天在早市只捕捉到一瞬的光点,之后就消失了,暂时没有找到碎片。
      碎片依附在厚重的情绪里,早市人多,情绪杂乱,不容易抓准。
      他想起家附近那片老巷子,住的大多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,很多人在这里过完大半辈子,离别、思念、长久的牵挂,这类沉下来的情绪会更多。
      他侧过头,看向客厅方向。韩祭依旧坐在沙发上,安安静静的。
      “等吃完早饭,我们去城西的老巷子走走。”林莫抬高一点声音跟他说,“那边住的老人多,很多人心里装着很久的心事,说不定能碰到你的碎片。”
      听到“碎片”两个字,韩祭的视线动了动,抬眼望向厨房门口,轻轻点了下头。
      粥熬了将近二十分钟,米熬得软烂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
      林莫把粥盛进两个白瓷碗里,咸菜分开放在小碟子,端到茶几上。
      两人坐下来吃饭。
      经过这几天练习,韩祭拿筷子已经稳了很多,不会像第一天那样,面条一夹就全部滑回碗里。
      只是夹咸菜的时候,咸菜碎,又滑,他偶尔还是会夹空,筷子在碟子边上蹭一下,什么都没夹起来。
      每次落空,他也不着急,收回筷子,重新对准咸菜再试一次。
      林莫就在对面看着,不主动帮忙,也不催促。
      他知道韩祭在一点点适应凡人的东西,这种事,只能自己慢慢练。
      早饭吃得很慢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,只有勺子碰到碗沿,发出很轻的磕碰声。
      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嘴,淡淡的米香。
      韩祭吃得不多,一碗粥只吃掉大半,剩下的放在面前,没有再动。
      吃完之后,林莫把碗筷收拾进厨房,洗碗。
      韩祭跟到厨房门口,就站在门框那里,不进来,安安静静看着他开水龙头,水流冲过碗面,带着泡沫流进下水道。
      “要不要先换件外套?外面阴天,风会凉一点。”林莫关了水龙头,回头跟他说。
      韩祭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属于林莫的长袖,点了点头。
      林莫给他找了一件薄的深色外套,料子普通,穿上之后刚好遮住大半只手。
      出门之前,林莫又拿了那顶黑色帽子给他,让他戴上,遮住大半张脸。
      韩祭长相太惹眼,走在街上很容易被路人盯着看。
      出门的时候,楼道里的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      老巷子离这里不算远,走路大概十几分钟。
      一路上要穿过两条马路,几个街边的小店。
      路上行人不算多,比起昨天拥挤的早市,安静不少。
      韩祭走在林莫身侧,稍微靠后半步。
      他一路上都在接收周围飘过来的情绪,眉头没有皱得很紧,看得出来,这样密度的情绪,他勉强能承受。
     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林莫停下脚步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      巷子很窄,两边的楼房年头很久,墙皮一块块剥落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。
      墙根摆着不少旧花盆,有的里面还长着杂草,有的花盆空着,落满灰尘。
      头顶扯着乱七八糟的电线,一根一根横跨巷子,交错在一起。
      巷子里面没有商铺,大多是住户,安安静静的。
      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收音机唱戏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。
      “我们慢慢走,不用急。”林莫跟他说,“如果哪里让你觉得难受,直接跟我说,我们就停下来,或者往回走。”
      韩祭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他往巷子里面走。
      巷子两边的门口,不少老人坐在小马扎上。
      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青菜,菜叶放在竹篮里,动作慢悠悠的;还有两个老爷子坐在一起,手里捏着茶杯,低声聊天,语速很慢。
      他们看见林莫和韩祭两个陌生面孔,只是淡淡扫一眼,没有多问,又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      往前走一段,一户人家的大门半掩着,门口摆着一个小小的黑白相框,旁边放着一小束干花。
      空气里飘着一层很沉的情绪,安安静静的,不激烈,却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      韩祭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,朝着那扇门的方向望了很久。
      “这里很重。”他低声开口。
      “是思念。”林莫放轻声音,怕打扰到里面的人,“家里有人走了,留下来的人,会一直记着。”
      韩祭站在那里,安静地感受那团沉甸甸的情绪。
      林莫没有催他往前走,就陪在旁边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韩祭才轻轻摇头。
      “没有光点。只有这种难过,不是我的碎片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林莫说,“不是所有沉重的情绪里,都藏着你的碎片。我们只是过来碰碰运气。”
      两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。巷子拐了一个弯,路面铺着不平的水泥,还有不少裂缝。
      往前走没多远,他们看见一个老奶奶,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布袋子,袋子底部磨破了一个洞,里面装的土豆顺着破洞,一个接一个滚到地上。
      老奶奶急得弯腰去捡,年纪大了,手有点抖,捡起一个,没抓稳,土豆又从手里滑出去,滚远一点。
      她来回弯腰,动作吃力,看着有点着急。
      林莫刚打算抬脚上去帮忙,韩祭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了。
      他蹲下身,伸手朝着地上的土豆拢过去。
      他还没有完全学会控制自己身上的力量,分不清凡人的东西能承受多大的力道。
      指尖一收,攥住一颗圆滚滚的土豆,轻轻一用力,土豆直接裂开,黄褐色的泥汁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,沾在他的手心。
      韩祭愣在原地,维持着攥着土豆的姿势,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碎掉的土豆。
      老奶奶也停下动作,看着他手里烂开的土豆,一时间没说话,脸上有点茫然。
      林莫赶紧快步上前,一边弯腰捡剩下完好的土豆,一边跟老奶奶道歉:“奶奶,不好意思,他不太会控制力气,不小心弄坏了。”
      他把捡到的土豆全部放进老奶奶的布袋子,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现金,递过去:“这个给您,算是赔这个土豆。”
      老奶奶摆了摆手,没有接钱,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:“没事没事,一个土豆而已,不值钱,坏了就坏了,不用赔。”
      老奶奶把袋子提好,慢慢走远了。
      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韩祭还蹲在地上,盯着地上那摊混着泥土的土豆碎渣,半天没有动。
      “我弄坏了。”他抬起头看向林莫,语气平平,听不出愧疚,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。
      “没关系,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。”林莫伸出手,拉他站起来,顺手拍掉他裤子膝盖位置沾到的泥土,“你的力量和凡人不一样,你还不知道怎么收住,以后碰东西,试着放轻一点力气就好。”
      韩祭抬起自己的手掌,摊开,看着掌心残留的土豆泥,反复看了很久。
      他慢慢攥紧拳头,又松开,像是在琢磨,怎么把身上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收起来。
      他们接着在巷子里面继续逛,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,是一堵很高的围墙,墙后面是别的小区。
      一路走下来,韩祭没有再感知到任何属于他的光点。
      “今天没有。”韩祭最后说:“很正常。”
      林莫一点都不失望,“我们本来就不一定每次出门都能找到碎片。找不到也没关系,就当出来走走,熟悉一下这个地方。”
      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巷子口的小卖部。
      小卖部的玻璃门敞开着,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,外放的音乐音量很大,节奏咚咚的,吵得耳朵发疼。
      韩祭刚走到门口,整个人一下子僵住,脚步停住,下意识往林莫身后靠了半步,微微侧过头,想躲开那股声音。
      林莫余光看见了,加快脚步,付完矿泉水的钱,带着韩祭快步离开小卖部的范围。
      走出十几米,远离那个吵闹的声源,韩祭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      “那个声音很吵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是短视频,很多人闲下来会看。”林莫把一瓶水递给他,“如果你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声音,我们以后尽量避开这种地方。”
      韩祭接过矿泉水,捏在手里,没有拧开。
      回到家里,已经快中午了。
      进门之后,韩祭没有立刻坐到沙发上,而是走到阳台。
      阳台很安静,外面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      他伸出手,盯着自己的手掌,一遍一遍,慢慢攥拳,再缓缓松开。
      每一次收拢,他都刻意收着力道,试着不去弄坏东西。
      有时候攥得太用力,指尖会发白,他也不在意,继续重复这个动作。
      林莫靠在阳台门框上,安安静静看着他。
     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软软的,又带着一点发酸。
      韩祭本来是高高在上的神明,不需要学着控制力气,不需要学着适应凡人的食物、声音,不需要小心翼翼对待一颗土豆。
      可他现在坠落在人间,一点点学着凡人的规矩,学着适应这个对他来说陌生又嘈杂的世界。
      林莫没有上前打扰他,转身走进厨房,准备午饭。
      中午简单煮面条,放一点昨天剩下的青菜。
      下午他们没有出门。
      韩祭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上,自己找练习的方式。
      他伸出手指,轻轻碰茶几上的玻璃杯,指尖碰到杯壁,一点点试探力度,确认杯子不会被碰碎,才收回手。
      有时候碰一下,杯子轻轻晃一晃,他就停下来,盯着杯子看很久,记住这个力度。
      林莫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,翻一本之前买回来的旧书。
      书页很旧,纸页泛黄。
      他看得不算专心,视线总是会从书页的缝隙里悄悄飘过去,落在韩祭身上。
      林莫心里藏着那份没有说出口的喜欢。
      他清楚,这份心意不能讲,不能表露出来。
      韩祭是神明,早晚要找回所有散落的碎片,回到属于他的神域。
      他们现在这段相伴的日子,只是暂时借来的。
      他不敢奢望长久,只能安安静静陪着,能多一天,就是一天。
      时间一点点往下走,天色慢慢变暗,阴天的黄昏来得更早。
      屋子里光线越来越暗,林莫起身打开客厅的一盏小灯,暖黄的光铺开来。
      一整天走下来,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碎片。
      林莫心里早就做好准备。
      寻找碎片本来就是这样,大部分日子都是一无所获,只有极少数的时候,才会撞见那一点微弱的光点。
      等待、落空,本来就是常态。
      韩祭忽然转过头,看向林莫。
      “明天还要出去吗?”
      “看你。”林莫合上手里的书,抬眼看向他,“如果你觉得今天很累,我们明天就在家里休息;如果你还想找,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。”
      韩祭安静思考了一小会儿,轻轻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我想接着找。”
      林莫看着他浅色的眼睛,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那明天我们换地方。”
      夜色越来越沉,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。
      远处楼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城市里无数人的情绪,依旧无声地飘在空气里。
      林莫起身,准备给韩祭铺沙发。
      今天他依旧没有指望韩祭能躺下睡觉,只是按习惯,把薄被子拿过来放好。
      “累了就歇一歇,不用硬撑。”他跟韩祭说完,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。
     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韩祭坐在沙发上,安安静静的,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,看着有一点孤单。
      林莫轻轻关上卧室门,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      他靠在门板上,慢慢吐了一口气。
     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,不知道碎片什么时候才能集齐,更不知道等到韩祭回归神域的那一天,自己能不能平静接受分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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