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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神的归途,不在人间
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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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进来,薄薄一层,铺在客厅的地板上。
林莫醒得很早,醒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往沙发的方向看。
韩祭还坐在那里。
他没有躺下,就靠着沙发靠背,脊背挺直,安静地垂着眼。
昨夜淋透的那身衣服已经换了,林莫找了一件自己宽大的棉质长袖给他,料子洗得柔软,套在韩祭身上松松垮垮,袖口长长盖住大半截手指。
他好像不需要睡眠,一整夜就这么坐着。
林莫放轻动作,赤脚踩过地板,走到厨房。
冰箱里东西不多,只有简单的青菜、鸡蛋,还有一小袋挂面。
他烧上水,准备煮两碗面。锅里的水慢慢升温,发出细微的嗡鸣,白汽一点点往上飘。
听见动静,韩祭抬眼望过来。
他的瞳孔很浅,落在晨光里,有种近乎透明的清寂,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充满烟火的人间。
“你醒了。”林莫侧过头看他,声音放得轻,“要不要吃点东西?”
韩祭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只是目光依旧茫然,落在林莫身上,又慢慢飘向窗外远处的街道。
他能感知到很远的地方浮动着无数细碎的情绪,嘈杂、温热,密密麻麻裹着这座城市,那些情绪对他而言陌生又厚重,压得神魂隐隐发沉。
昨夜坠落在雨里的失重感还残留在意识深处,碎开的神格散在城市各处,变成一点一点微弱、飘摇的光点。
他隐约知道自己要去找那些东西,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面很快煮好了,两碗,卧着荷包蛋,撒上一点切碎的青菜。
林莫端到小小的木茶几上,递给他一双筷子。
韩祭盯着筷子看了很久,指尖悬在半空,不知道怎么拿。
林莫这才反应过来,他不懂这些凡人的器物。
他没有直接上手去抓韩祭的手,只是坐在对面,慢慢拿起自己的筷子,示范着夹起面条,动作很慢:“像这样,两根一起,夹住。”
韩祭盯着他的动作,认真看着,学着他的样子握住筷子。
指尖僵硬,筷子在手里打滑,试了好几次,面条都从筷尖滑落,掉回碗里。
他没有急躁,只是一遍一遍尝试,神色平静,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。
林莫安静看着,心口轻轻软下来。
他没有催促,也没有替他夹,只是低声说: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反复试了几次,韩祭终于稳稳夹住一小撮面条,送进嘴里。
他咀嚼的动作很轻,尝不出喜欢或者厌恶,只是在体验这件属于凡人的事。
“味道怎么样?”林莫问。
“温热。”
韩祭的声音淡淡的,像落雨时的风,“和神域不一样。”
林莫顿了顿。
神域这个词,他昨夜隐约听过一次,当时只当是对方恍惚间的呓语,此刻再听见,心里轻轻一动。
他没有追问神域是什么,只是顺着话往下说:“人间大多东西,都是有温度的。”
早饭吃得安静,只有碗筷轻轻相碰的细微声响。
吃完之后,林莫收拾碗筷去清洗。
水流哗哗响,韩祭站在厨房门口,安静看着他。
他的视线掠过林莫的侧脸,掠过水龙头流动的清水,掠过窗外路上来往的行人。
无数细碎的情绪顺着风飘过来,欢喜、疲惫、懊恼、思念,一股脑涌进感知里,他的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。
“不舒服吗?”林莫关掉水龙头,转头看见他的神色。
韩祭轻轻摇头:“太多声音,在我脑子里。”
“是街上人的情绪吗?”林莫猜着问。
韩祭抬眼看向他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莫想了想,把厨房的窗户关上,隔开一部分外面的声响。
“关上会好一点。如果你觉得难受,可以和我说。”
他其实依旧不清楚韩祭到底是什么,不知道那些漂浮的光点是什么,也不懂他口中的神域。
可昨夜大雨里,他看见这个人孤零零站在庭院里,浑身湿透,像被世界抛下,他没办法置之不理。
回到客厅,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地板挪到茶几边缘。
沉寂了许久,韩祭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要找东西。”
林莫看向他:“找什么?”
“碎掉的我。”韩祭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宽大的袖口,“散在这座城里,是光点。”
林莫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想起昨夜初见时,韩祭周身隐约一闪而过的微光,想起他说的那些零碎的话。
他没有刨根问底,只是平静地问:“你知道在哪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祭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远方,“我只能隐约感觉到,它们在很远、很近的地方,藏在人心里很重的地方。”
承载着重的情绪,才会留住碎片。
林莫默默记下这句话。
他安静思索片刻,抬眼看向韩祭:“我陪你去找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没有深思熟虑,只是顺着心底的念头。
他不知道前路是什么,不知道寻找这些光点会遇见什么,可他不愿意看着韩祭一个人,茫然地在陌生的城市里漂泊。
韩祭转过头看他,浅淡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,那是他来到人间之后,第一次生出不一样的感受。
他分辨不出这份感受是什么,陌生、轻飘飘的,落在神魂里,不疼,也不沉重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林莫避开他的视线,看向茶几上的玻璃杯,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杯壁,藏好心底悄悄漫上来的心意。
他不能说自己动心,不能说舍不得看他孤身一人。
他只是淡淡开口:“你暂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两个人一起,总比一个人容易些。”
韩祭似懂非懂,轻轻点头。
没有约定隆重的计划,没有定下明确的路线,只是这样,达成了一个无声的默契。
之后的一整个上午,林莫一点点教他人间最简单的规则。
他指着窗外的红绿灯,告诉韩祭,红色要停下,绿色才可以往前走。
拿过水杯,告诉他热水会烫,冷水凉。
教他分辨门锁,怎么开门,怎么关门。
韩祭学得很认真,每一句都记在心里,只是偶尔会走神,感知远处那些浮动的光点,神色放空。
临近中午,林莫打算出门一趟,去街角的早市买点菜。
“要不要一起出去?”他问韩祭。
韩祭迟疑了一瞬,外面无数人的情绪在等着他,会吵得他神魂发胀。
但他看了一眼林莫,还是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林莫找了一顶简单的黑色帽子给他,压低一点,遮住大半张脸。
出门的时候,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街上饭菜、草木、尘土混杂在一起的,独属于人间的气息。
韩祭跟在林莫身侧半步,目光好奇地打量四周,同时,无数细碎的情绪,正源源不断朝他涌来。
林莫走在稍微靠外的一侧,下意识把他护在内侧,脚步放得很慢,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,留意他有没有难受。
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往后漫长的日子,他们要一起在这座城市辗转,去一处处藏着厚重情绪的地方,去寻找那些零散的光点。
他也清楚,从答应陪他寻找碎片的这一刻起,他借来的这段温柔时光,就已经启程了。
只是他还不知道,等到碎片一片片归位,属于神明的归途,终究不在这片烟火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