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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韩祭
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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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轻轻带上,咔嗒一声轻响,隔绝了庭院里漫进来的湿冷雨雾。
屋内暖白的灯光缓缓铺开,柔和地裹住两个人。
林莫这栋别墅是他独自居住的地方,装修极简,没有多余花哨的摆件,原木色的家具、素色窗帘,处处浸着安静克制的气息,很少有第二个人踏进来。
暖光落在韩祭身上,把他发梢不断滴落的雨珠照得晶莹透亮。
他还僵立在玄关,脊背依旧是孤直的,像是千万年里早已习惯独自立于神坛高处,哪怕此刻一身狼狈、神魂破碎,骨子里那份疏离孤绝,也丝毫没有被人间的雨水冲淡。
他缓慢地转动目光,茫然地环顾四周。
墙面干净的挂画、柔软的布艺沙发、墙角落地灯散出的圆融融光晕,每一样事物,对刚刚跌落凡尘的他而言,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。
神域倾覆,神格残缺,他早已无家可归。
林莫弯腰,从玄关储物柜最里面翻出一套闲置很久的棉质家居服。
料子是柔软的浅灰,是他早些年买大了、一直没有穿的尺码。
他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着,刻意避开了和韩祭相触的可能。
方才庭院里那一眼带来的震颤直到现在还盘踞心底,那股突如其来、滚烫汹涌的心动让他无措,他不敢靠得太近,生怕藏不住的心思会顺着指尖泄露出去。
“先换上,别着凉。”
韩祭垂眸看向那叠整齐的衣物,长长的睫羽垂落,遮住眼底空茫的星河。
半晌,他才缓缓伸手接过。
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人的滞涩。
破碎的神魂还没能顺畅地接收、理解人间这些细碎琐碎的日常,他不懂着凉意味着什么,不懂这块布料为什么可以隔绝雨水带来的湿冷。
他只是本能地接住了这份主动递到眼前的善意,像是漂泊在无边荒原里,接住唯一一点星火。
“浴室在那边。”
林莫抬手指向走廊尽头,声音维持着一贯清冷平稳的调子,“柜子里有干净毛巾,热水可以自己调。”
韩祭微微颔首,抱着那套家居服,安静地往走廊深处走。
他的脚步极轻,几乎踩不出半点声响,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片尘世,稍不留神,就会融进光影里悄然消散。
林莫独自留在客厅,缓步走到落地窗前,望向外面持续飘落的细雨。
雨丝绵绵密密,把整片庭院笼在朦胧水汽里,草木被雨水浸润,颜色沉得温柔。
方才抬眼撞见那道身影的画面,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。
他素来性子冷淡,习惯独来独往,对所有闯入自己边界的陌生人都抱着距离感,从不会多投一眼,更别说主动邀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进屋暂住。
可方才看见雨里那个孤绝破碎的人,他坚守了许多年的准则,在一瞬间全部崩塌。
他甚至没有生出盘问对方来历的念头,心底只余下一种柔软的、不受控制的迁就。
浴室的水声随后轻轻响起来,淅淅沥沥,断断续续,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。
林莫转身走进开放式厨房,燃气灶打出一小簇柔和的火苗,烧了一壶温水。
他又打开餐边柜,翻出一盒包装简单的牛乳饼干,连同一个浅白瓷盘一起摆到茶几上。
他没有费心准备丰盛的晚餐,太过刻意的招待,会把自己藏在心底的悸动暴露出来。
他只能做这些不起眼、平平淡淡的小事,不动声色地妥帖照顾。
水声慢慢停了。
片刻之后,浴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韩祭换好了那套浅灰色家居服,衣服版型宽大,套在他清瘦的身上,袖口与裤脚都微微空出一截,衬得身形愈发单薄。
湿发没有擦干,一缕一缕垂落在肩前,细碎的水汽萦绕在他周身。
他的眼神依旧空空荡荡,还没有适应这一方小小的、持续散发暖意的屋子,像是哪怕站在温暖的灯火之下,灵魂依旧漂泊在万古荒芜之中。
他慢慢走到茶几边,没有主动伸手去拿水杯,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像一尊偶然落进人间暮色里、沉默无言的石像,遥远,抓不住。
林莫把盛着温水的玻璃杯轻轻推到他面前,拉开沙发另一侧的位置坐下,刻意和他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先喝点水。”
韩祭低头看向玻璃杯里微微晃动的清水,指尖迟疑地、轻轻碰了碰杯壁。
温热的触感顺着冰凉的指尖一路蔓延上来,漫过四肢百骸。
神域只有亘古不变、刺骨寒凉的星露,千万年漫长岁月里,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柔和、安稳、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暖意。
他双手捧住杯子,微微低头,小口抿了一口温水。
喉咙里干涩刺痛的感觉稍稍舒缓下来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客厅再没有别的人声。
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,滴答、滴答,规律又缓慢,窗外雨声沙沙,枝叶偶尔被晚风拂过,落下细碎的水珠。
安静得近乎温柔,安静得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。
林莫侧过头,安静地看着他。
暖灯光顺着韩祭的侧脸轮廓滑下去,勾勒出干净淡漠的线条。
那双眼睛里盛着沉寂万古的空茫,好像这间屋子、眼前的人类,都只是他漫长漂泊路上一闪而过、转瞬就会遗忘的风景。
林莫心里清清楚楚,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。
他跌落凡尘,有自己要追寻的东西,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处的神力碎片,是他来到这片人间的目的,他迟早会集齐碎片,离开这里。
可心动已经悄无声息地扎下根。
他只能就这样悄悄看着,把所有滚烫汹涌的心意,牢牢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,半个字都不会吐露,永远不会让他知晓。
韩祭忽然抬眼,视线直直撞上林莫的目光。
他微微歪了下头,像是在仔细辨认、打量眼前这个干净清冷的人类。
破碎的神魂很难梳理、分辨复杂的情绪,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微弱、陌生的酸胀感,轻飘飘的,抓不住,也读不懂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,只是这陌生的感受,牢牢落在神魂深处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这次,是韩祭先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长久失语带来的沙哑。
林莫的心跳轻轻顿了一拍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维持着清冷的模样:“林莫。”
韩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舌尖轻轻碾过字音,缓慢又认真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混沌的记忆里:“林莫。”
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韩祭,这个在坠落之后才由破碎神核滋生出的人间称呼,好像还没有和混沌残缺的自己,真正贴合在一起。
他只是继续捧着温热的水杯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。
哪怕意识尚且混沌,潜意识依旧在默默搜寻,感知城市里那些微弱、四散漂浮的神力光点。
林莫没有继续开口打扰,就陪着他,一同静静望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与细雨。
夜色一点点沉得更深,雨依旧没有停下。
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。
喧嚣隔着院墙、雨雾,被隔绝在外。
这间小小的屋子,在偌大的都市里,暂时容纳了一位从万古神坛坠落的神明。
林莫垂下眼睫,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他心里明白,眼下这样安静相伴的时刻,或许全部都是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