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3、岁岁皆伊一     划 ...

  •   划船回来那天晚上,乔伊一发了烧。

      三十七度八,不高,但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,嘴唇发紫。我拿体温计给她量了一遍又一遍,她推开我的手说:“别量了,就低烧。休息休息就好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以前从来不说‘休息休息就好了’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以前你感冒了都硬撑着上班,现在跟我说‘休息休息就好了’,你觉得我信吗。”

      她闭着眼没理我。我在旁边坐了一个小时,体温没降,反而升到三十八度二。我说:“去医院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不去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三十八度二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去了也就是挂水。我明天自己就好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上回也说‘明天自己就好了’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上回是上回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乔伊一,你答应过我什么。不舒服告诉我。你告诉我了,我让你在家歇着,现在烧到三十八度二了你还不去?你说话不算话。”

      她睁开眼看我,嘴唇干得起了皮:“花妍可,我不想去医院。去了就出不来了。”
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她说“去了就出不来了”。她怕的不是医院,是回不来。

      我说:“那咱们先吃药。吃了药不退再去,行不行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行。”

      我给她吃了退烧药,又拿湿毛巾敷额头。半夜两点多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,我松了口气。第二天早上又烧起来,三十八度五。她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,跟我说:“花妍可,我梦见咱家猫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猫在她妈那儿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知道。梦里它跑回来了,蹲在床头看我。”

      我说:“等你好了咱去看猫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好。”

      我给她喂了药,又拿湿毛巾擦身子。擦到胳膊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手:“花妍可,你别擦了。你擦得我冷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擦完了降温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知道。但你手冷。”

      我把手搓热了再擦。她闭着眼,呼吸又粗又重。我坐在床边看着她,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叫救护车。正想着,她忽然说:“花妍可,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疙瘩汤不油腻。就面疙瘩和鸡蛋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你等会儿。我去做。”

      她拉住我袖子:“你别走。让外卖送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外卖的不好吃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快去快回。”

      我跑进厨房,用了十五分钟做了一碗疙瘩汤,端进来的时候她靠着枕头坐起来了。她接过碗,手有点抖,但自己端着吃了小半碗。吃完把碗递给我:“咸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咸了你别吃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咸了也好吃。”

      我接过碗,她忽然说:“花妍可,你坐下。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      我坐下了。她说:“我要是哪天不行了,你别叫救护车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没胡说。我认真的。我不想去医院。太吵了,太难受了。我想在家待着。你陪着我,就行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先把烧退了再说这些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先答应我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不答应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花妍可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吗。你说不舒服告诉我,你做到了吗。你发烧了还要拖,你让我怎么答应你这个。”

      她看着我,不说话了。过了半天她说:“那我以后告诉你。但这个你也得答应我。”

      我说: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可能好不了了。”

      我站起来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她:“乔伊一,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说这些。你还没到那一步呢。你现在就是发烧,烧退了还能下楼遛弯。你老想着最后那一步干嘛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怕到时候来不及说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来不及说什么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来不及交代。”

      我气得想骂人。但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,骂不出口。我蹲下来,把脸埋在她手心里。她手心烫得厉害。

      我说:“你要交代什么。你现在交代。交代完了赶紧好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声:“花妍可你哭什么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没哭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鼻涕蹭我手上了。”

      我抬起头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。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烧得通红但还在笑。她说:“行吧。那我交代。第一,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住这房子。太大了,你收拾不过来。租个小点的,够住就行。第二,猫留我妈那儿,你别要回来。你连自己都养不好,别养猫了。第三——”

      我说:“你打住。第三条别说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第三,我走了之后你找个伴。不用找多好的,找个不让你哭的就行。”

      我站起来:“乔伊一你能不能闭嘴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在交代后事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还没死呢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提前交代。省得到时候说不出来。”

      我指着她:“你现在给我躺下睡觉。睡醒了烧退了,我当没听见你刚才说的。烧要是不退,我绑也把你绑到医院去。”

      她看着我,没再说什么,慢慢躺下去了。我给她掖好被子,坐在旁边守着。她闭着眼,过了一会儿说:“花妍可,疙瘩汤还剩半碗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凉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热热还能吃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先睡。睡醒了给你热。”

     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。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脸,烧得红扑扑的,嘴唇干裂,但嘴角还翘着。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,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。

      那天下午烧退了。她自己下床去了趟厕所,回来跟我说:“花妍可,我好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这才退烧。再歇一天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歇不住。我想下楼走走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我陪她下楼走了两圈。她走得很慢,扶着我的胳膊,走一会儿歇一会儿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,老板看见她喊“光头姐,今天有新鲜草莓”。她买了一盒,坐路边椅子上吃了半盒,给我留了半盒。

      她说:“花妍可,你吃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不爱吃草莓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尝尝。这个甜。”

      我尝了一个,确实甜。她说:“我没骗你吧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这回没骗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从来不骗你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骗我半年了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除了这个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她吃了半碗饭,喝了半碗汤。睡觉之前她跟我说:“花妍可,明天把阳台那盆小杂种搬到卧室来。我想看着它睡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小杂种是猫叫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叫什么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起的名字。你自己忘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哦。那盆多肉混合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行。明天搬。”

      第二天我把那盆多肉搬进卧室放在窗台上。她躺在床上看着它,说:“花妍可,它是不是快死了。”

      我看了看那盆多肉,叶子蔫巴巴的,确实不太精神。我说:“我给它浇点水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别浇多了。浇多了烂根。”

      我说:“知道了。三天一回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记着就行。”

      那盆多肉最后也没救回来。她走之后我接着养,养了半年还是死了。我把它埋在她妈家楼下的花坛里,跟她妈说“乔伊一养的花”。她妈蹲那儿看了半天,说:“她打小就养不活东西。小学那会儿养蚕,养一茬死一茬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她养得活我。”

      她妈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伸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花妍可说到这儿,手按在膝盖上,指头攥着裤子布料。她低着头,过了好几秒才开口:“我那时候不知道,她发烧是因为肿瘤进展了。她烧退了我就以为没事了。她自己肯定知道不对劲,但她没告诉我。她答应过我的,不舒服告诉我。她没做到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声音很稳:“下一章我讲她最后那两个月。那段我讲得可能有点乱。你多担待。”

      采访人点了点头。花妍可伸手把桌上那半盒草莓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——推了推,说:“你吃吗。挺甜的。”

      采访人拿了一颗。花妍可自己也拿了一颗,塞进嘴里嚼着,腮帮子鼓鼓的,眼圈红红的,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:“确实甜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