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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岁岁皆伊一 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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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个疗程和第六个疗程之间那两个月,是乔伊一生病之后我最怀念的一段日子。
她状态好得跟没病似的。能自己下楼遛弯了,能骑小电驴去菜市场了,能站在厨房里给我炒两个菜了。有一回我下班回来,看见她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。她戴着手套,围裙上全是土,帽子底下露出光秃秃的后脑勺。我站在阳台门口愣了半天,她说:“你站那儿干嘛,过来帮我扶着盆。”
我过去扶盆,她往里面填土。填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“这盆小龟换完土估计能长快点。”
我说:“你少干点活。医生让你多休息。”
她说:“休息了两个月了,再休我骨头都锈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慢慢干。”
她说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那段时间她每天下午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水果。跟老板混熟了,老板见她去了就喊“光头姐来了”,她也不生气,还跟人家砍价。有一回她买回来一兜子橘子,我说你怎么买这么多。她说:“老板说甜。我尝了一个,确实甜。你尝尝。”
我尝了一个,酸得牙倒。我说:“这叫甜?”
她说:“你味觉有问题。”
我说:“你味觉才有问题。”
她说:“那你别吃。”
我说:“我吃。酸的我爱吃。”
后来那兜橘子我吃了大半,她吃了几个说太酸了不吃了。我说你不是说甜吗。她说:“我尝那个是甜的。这兜子不一样。”我说那你买之前不尝。她说:“尝了。老板给尝的那个甜。”我说老板专门挑甜的给你尝,你买回去的当然酸。她气得把橘子皮扔我:“你懂什么。这叫商业策略。”
第六个疗程做完,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月,看看指标。那一个月她状态特别好,天天乐呵呵的,还拉着我去看了场电影。电影院离我们家三站路,她说要走过去,我说你行吗。她说:“怎么不行。我当年扛着自行车上五楼都不带喘的。”
我说:“你什么时候扛自行车上五楼了。”
她说:“大学那会儿。你自行车丢了,我帮你找回来,扛上楼的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那回我把自行车停楼下忘锁了,第二天找不着,以为丢了。乔伊一在隔壁楼的车棚里翻出来了,也不知道谁给我推过去的。她扛着那辆破自行车上了五楼,我开门看见她扛着车站在门口,满头大汗。
我说:“你那时候怎么不叫我下去搬。”
她说:“你那时候在睡觉。我敲门你穿着睡衣一脸没睡醒的样,我寻思别折腾你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扛上来不累吗。”
她说:“累。但比叫你起床省事。”
那天在电影院,她买了一大桶爆米花,自己吃了大半。我说你胃口不错啊。她说:“最近胃口好了。化疗完了这段时间嘴不苦了。”
我说:“那多吃点。”
她往我嘴里塞了一把:“你也吃。”
电影演了什么我忘得差不多了,就记得她靠在我肩膀上吃爆米花,吃着吃着睡着了。她打呼噜打得特别轻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。我侧头看了她一眼,帽子歪了,我给她正了正。她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我胳膊上。
电影散场的时候我把她叫醒,她迷迷糊糊说:“演完了?”
我说:“演完了。”
她说:“结局是什么。”
我说:“主角赢了。”
她说:“那还行。”
往外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,十指扣着。她手比以前凉,但手心是软的。出了电影院门口有卖烤红薯的,她说要吃。我买了一个,掰开一人一半。她一边吃一边哈气:“烫死了。”
我说:“你慢点。”
她说:“我饿。”
我说:“爆米花全让你吃了你还饿。”
她说:“爆米花不顶饱。”
我说:“那你回家吃饭。”
她说:“回家你给我做排骨。”
我说:“你最近怎么老要吃排骨。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就想吃。”
那段时间她胃口确实好。我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,她每顿能吃一碗饭。吃完靠在椅子上拍肚子说“今天超量了”。我说超量就超量,多吃点好。她说:“不行。吃多了压得胃难受。”
我说:“你胃都切了一半了,剩一半能装多少装多少。”
她说:“你这话听着不像安慰人。”
我说:“我安慰你了。”
她说:“你安慰得跟骂人似的。”
她笑了一声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我抢着洗,她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花妍可,你这碗洗得越来越干净了。”
我说:“你以前老嫌我洗不干净。”
她说:“现在不嫌了。能洗就不错。”
我说:“你这要求降得挺快。”
她说:“我要求一直不高。是你太差。”
我说:“那你当初看上我什么。”
她想了想:“你傻。”
我说:“你骂我。”
她说:“我没骂你。真话。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傻乎乎的,得有人看着。”
我说:“所以你从四岁就开始盯着我了。”
她说:“四岁没盯。四岁那会儿就是觉得你可怜,鼻涕泡都吹出来了没人管。”
我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盯的。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某一天就开始了。”
我说:“你暗恋我那么多年不说。”
她说:“说了你也听不懂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听不懂。”
她说:“你跟那个打篮球的处对象的时候,我说‘他配不上你’,你问我为什么。我说‘他看着不像好人’。你说‘他长得像流川枫’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人完了。脑子没救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后来怎么还跟我表白。”
她说:“因为你跟那个弹吉他的分了之后哭得太惨了。我想着与其让你再去找一个让你哭的,不如我自己来。”
我说:“你表白那会儿喝多了。”
她说:“没喝多。三瓶啤酒就多,我酒量没那么差。”
我说:“那你装醉?”
她说:“也不算装。三瓶确实有点上头。但话是我自己要说的。跟酒没关系。”
我说:“那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她说:“早说你听得进去吗。”
我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她要是早几年跟我说,我可能真听不懂。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别人,看不见她。她站在我身后看了我十几年,我连头都没回过。
那一个月过得特别快。快到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好起来了。她状态一天比一天好,能跟我去超市买东西了,能站在阳台上晒一下午太阳了,能在我做饭的时候在旁边指手画脚说“盐放多了”了。我高兴得不行,天天跟我妈打电话汇报:“妈,乔伊一今天吃了两碗饭。”“妈,乔伊一今天下楼遛弯走了四圈。”“妈,乔伊一今天把阳台的花全浇了一遍。”
我妈说:“那就好那就好。你照顾好她。”
我说:“我照顾着呢。”
我妈说:“你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说:“我又没病。”
我妈说:“你没病,但你瘦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裤子松了一截。我天天光顾着给她做饭,自己随便扒两口就对付了。我说:“没事,瘦点好看。”
我妈说:“好看什么。你打小就瘦,再瘦下去人没了。”
我说:“妈你别咒我。”
我妈说:“我咒你干嘛。我就是让你好好吃饭。”
我说:“吃了吃了。挂了。”
挂了电话我站厨房煮了碗泡面。乔伊一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吃泡面,皱着眉:“你就吃这个?”
我说:“省事。”
她说:“给我也煮一碗。”
我说:“你不能吃这个。”
她说:“那我看着你吃。”
我说:“你坐下。我给你煮馄饨。”
她说:“我不吃。我闻着泡面味儿挺香。”
我说:“你闻闻得了。别吃。”
她说:“你小气。”
我说:“我小气你命。”
她拿拖鞋扔我。
一个月之后复查。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别早,自己把头发——帽子戴好了,衣服换好了,还对着镜子涂了个口红。我说你涂什么口红。她说:“气色好点。医生看了高兴。”
我说:“医生看指标又不看口红。”
她说:“你懂什么。这叫心理暗示。”
复查结果等了三天。那三天她有点坐不住,老给我找事干。一会儿说“花妍可你帮我把阳台的花搬进来”,一会儿说“花妍可你去楼下买瓶酱油”,一会儿说“花妍可你把衣柜里的冬被翻出来晒晒”。我说你消停会儿。她说:“我紧张。”
我说:“你紧张什么。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紧张。”
我说:“那我陪你紧张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陪。”
我说:“我坐这儿跟你一起等。”
她说:“那光坐着多没意思。”
我说:“那我给你剥瓜子。”
她说:“行。”
我剥了一下午瓜子,剥了一小碗。她吃完了说:“再剥点。”
我说:“你吃这么多不咸吗。”
她说:“咸。但闲得慌。得干点什么。”
第三天结果出来了。医生把我们叫进去,指着电脑上的片子说了一堆,中心思想就一句话:肿瘤指标又上来了。化疗停了,进展了。
乔伊一坐在椅子上,看着医生,表情特别平静。医生说完之后她问了一句:“还有什么办法。”
医生说:“可以试试二线方案。但有效率不高,副作用更大。你们可以考虑一下。”
她说:“考虑多久。”
医生说:“尽快。最好这周做决定。”
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她走到走廊尽头,停下来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我走过去扶她,她说:“花妍可,我腿有点软。”
我扶着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。她靠着我,闭着眼,呼吸有点重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:“花妍可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不想做二线了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。”
她说:“第一个方案做了六个疗程,消下去又长回来。二线方案有效率更低,副作用更大。我不想把最后的日子耗在医院里。”
我说:“那你就不治了?”
她说:“治。换个方式治。吃点中药,维持着。剩下的时间我想在家待着。”
我说:“你确定?”
她说:“确定。我跟你说实话,化疗太难受了。我不想再吐了,不想再骨头疼了,不想再看着你蹲在厕所外面等我吐完了扶我出来。”
我说:“那中药要是不管用呢。”
她说:“不管用就不管用。总比在医院里熬着强。”
我攥着她的手,攥了半天。她说:“花妍可,你别哭。”
我说:“我没哭。”
她说:“你攥得太紧了。”
我松开一点。她把手抽出来,反过来攥住我的:“你听我的。咱回家。该吃吃该喝喝。我能活多久活多久。你别拦我。”
我说:“我不拦你。”
她说:“你说真的。”
我说:“真的。但你有不舒服必须告诉我。”
她说:“告诉你你也没辙。”
我说:“那我也得知道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。告诉你。”
那天从医院出来,她让我拐去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。回家我炖了一锅,她吃了四块,吃完靠在椅子上说:“花妍可,咱明天去公园划船吧。”
我说:“你行吗。”
她说:“怎么不行。我明天要是走不动了你背我。”
我说:“我背得动你。”
她说:“那就去。”
我说:“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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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妍可停下来,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的橘子放下了。她没剥,就那么放着。
“第二天我们真去划船了。”她说,“她划了半圈就划不动了,我划的。她坐在船头晒太阳,帽子摘了,光着头晒。旁边船上有个小孩喊‘妈妈你看那个阿姨没有头发’。她妈赶紧捂住小孩嘴。乔伊一冲那小孩笑了笑,说‘阿姨剃了光头,凉快’。”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橘子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小孩说‘我夏天也要剃光头’。”
她停了几秒,把橘子拿起来开始剥:“那是她最后一次出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