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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岁岁皆伊一     化 ...

  •   化疗安排在出院两周后。

      那两周她在家养伤口,我负责做饭。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正经下厨,第一顿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,鸡蛋壳掉进去三片,她挑出来放桌上:“花妍可,你这是补钙?”

      我说:“我下次注意。”

      第二顿我做的面条,煮太久了,捞出来一坨面糊。她端着碗看了半天,说:“这是什么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面条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面条长这样?”

      我说:“煮久了。我下次少煮一会儿。”

      第三顿我学聪明了,照着手机菜谱一步一步来,盐放多少、油放多少、炒几分钟,全按教程。做出来一盘青椒肉丝,她尝了一口,嚼了半天,说:“还行。”

      我说:“真的?”

      她说:“真的。及格了。”

     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。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:“别蹦,你蹦完了菜又得重做。”

      那两周我学会了四个菜:西红柿炒鸡蛋、青椒肉丝、蒜蓉菠菜、紫菜蛋花汤。就这四样轮着做,她吃到第五天的时候说:“花妍可,能不能换个花样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就学会这四个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学第五个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学不会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天天丢东西的时候怎么那么有钻研精神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丢东西不用学。”

      她拿我没辙,后来自己撑着下床,站在厨房门口指导我做了个红烧排骨。我照着她说的一步一步来,做出来还挺像回事。她尝了一块,点点头:“行。出师了。”

      化疗第一天,我陪她去的医院。化疗室里全是椅子,一排排坐着,每个人手上扎着针,旁边挂着吊瓶。乔伊一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,把袖子撸上去给护士扎针。护士找了半天血管,说:“你血管太细了,不好扎。”

      乔伊一说:“没事,你扎吧。”

      护士扎了两针没扎进去,第三针才回血。我站在旁边看着针头在她皮肤底下戳来戳去,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。乔伊一扭头看了我一眼:“花妍可,你脸都白了。你出去待会儿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不出去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站这儿护士紧张。”

      护士笑了一声:“没事,我不紧张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听见没,人家不紧张。”

      乔伊一说:“那你别掐自己手了。我看着疼。”

      我低头一看,我指甲把掌心掐出四个印子。我松了手,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。

      化疗药水打进去之后她开始难受。恶心、头晕、浑身发冷。我把带的毯子给她裹上,她缩在椅子里,闭着眼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我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,她摇头:“不喝。喝了想吐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不喝也润润嘴唇。”

      她抿了一下棉签,皱着眉:“棉签掉毛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不掉。我买的好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上回买的棉签也掉毛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这回没掉。”

     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:“你换牌子了?”

      我说:“嗯。买了贵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贵多少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贵五块钱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还行。”

      化疗做了两个小时。做完她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摔了。我一把扶住她,她说:“我没事,蹲猛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压根没蹲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就是起猛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你慢点起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扶着我点。”

      我扶着她往外走。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,脚步虚浮,跟喝醉了似的。走到门口她忽然说:“花妍可,我想吐。”

      我赶紧扶着她往厕所跑。她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半天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我给她拍后背,拍了两下她说:“你别拍了。你拍得我想吐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你吐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吐不出来。就是恶心。”

      她在厕所蹲了十几分钟,出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。我扶着她上车,回家路上她一直靠着车窗闭着眼。到家之后她躺了一下午,晚上起来吃了两口粥,又躺下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她半夜疼醒了。化疗之后骨头疼,她说跟针扎似的。我爬起来给她找止痛药,医生说尽量少吃,能忍就忍。她说:“我忍不了。”

      我拿了药给她吃,她吃了之后过了半小时才缓过来。我躺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后背上,她后背全是冷汗。我说:“乔伊一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嗯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疼就跟我说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跟你说了你也没办法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帮你揉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揉不管用。别费劲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我给你讲笑话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讲的不好笑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没听怎么知道不好笑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以前给我讲的都不好笑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这回我讲个好的。”

      我搜肠刮肚想了个笑话,讲完了她没反应。我说:“不好笑吗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不好笑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我换一个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花妍可你别讲了。你越讲我越疼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因为你讲笑话的时候自己笑得不行,我看着你笑更疼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我讲个我自己不笑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不是更讲不好了。”

      我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我说:“那我闭嘴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闭嘴我就疼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你到底要怎样。”

     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肩膀上:“你就这么待着就行。”

      我就这么待着。待了一会儿她说:“花妍可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嗯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明天想吃你做的排骨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医生说你不能吃油腻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少做点。吃两块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行。做两块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做三块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两块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两块半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排骨没有半块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给我留半块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行。两块半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笑完了又疼得皱眉。我伸手给她揉后背,这回她没推开我。

      化疗做了四个疗程。每个疗程三天,做完回家歇两个星期,再来三天。四个疗程下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胳膊上全是针眼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灰帽子戴不住了,头皮太干,一蹭就疼,她改戴软一点的棉帽子。我买了五六顶换着戴,她每顶都写了标签:“花妍可买的。别弄丢。”

      第三疗程的时候她开始掉眉毛。早上起来枕头上一小撮,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说:“花妍可,我眉毛快没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给你画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会画吗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学。”

      我拿眉笔在她脸上比划了半天,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线。她照了照镜子,说:“像两条蚯蚓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重画。”

      她说:“算了。别画了。反正化疗做完能长回来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万一长不回来呢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就天天给我画蚯蚓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行。我练。”

      她拿帽子把眉毛遮住:“别练了。你那手比脚还笨。”

      化疗做到第四个疗程的时候,她有点撑不住了。有一天做完回家,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神,忽然说:“花妍可,我不想做了。”

      我蹲在她面前: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太难受了。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身上哪儿都疼。做完了也未必能好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医生说效果不错。再坚持坚持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坚持不下去了。”

      我攥着她的手:“你跟我说过什么。你让我受欺负了第一个找你。你现在难受了第一个找我。你找了我我就得管。我说接着做,你就得接着做。”

      她看着我,不说话。

      我说:“你当年泼周编辑酒的时候怎么说的。你说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’。现在你的事也是我的事。我说做,你就做。”

      她看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一下:“花妍可,你学会拿我的话堵我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教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天天教我。教了三十年了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心里。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:“行。接着做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什么条件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排骨加量。两块半太少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三块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五块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三块半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四块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成交。”

      第五个疗程做完,医生找我们谈话。说肿瘤标志物降了不少,效果比预想的好,建议继续做两个疗程巩固。乔伊一听完看了我一眼,我点了点头。她转头跟医生说:“行。做。”

      那天回家路上她心情不错,坐在车里哼歌。我开车,听她哼了半天,问:“什么歌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忘了。随便哼的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唱歌跑调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开车还跑偏呢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什么时候跑偏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上回那个高架桥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都几年前的事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记一辈子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你记吧。”

      她哼着歌看着窗外。阳光打在她脸上,帽子遮住了光头,但侧脸轮廓还是好看的。我看了她一眼,觉得她今天气色不错。她说:“花妍可你看路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看着呢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看我的时候路就没人看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我停路边看你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别。回家再看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回家你该睡觉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趁我睡觉看。”

      我说:“你睡觉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别看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我看。我就看。”

      她拿帽子拍了我一下。我笑着把车开回家。

      那天晚上她吃了四块排骨,一块没剩。吃完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嗝,说:“花妍可,你排骨做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可不。你教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出师了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出师了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,我抢着去洗。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,忽然说:“花妍可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嗯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谢谢。”

     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谢什么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谢谢你没放弃。”

      我把碗放下,擦了擦手,走过去抱了她一下。她瘦得硌人,但我抱得特别紧。

      “你也没放弃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花妍可把灰帽子叠好,重新放回包里。

      “第五个疗程之后她状态好了一阵子。”她说,“能自己下楼遛弯了,能给我打电话说‘今天想吃鱼’。我高兴坏了,以为她要好了。医生说这叫‘平台期’,让我别太乐观。”

      她摸了摸包里的帽子:“我当时没听懂什么叫平台期。后来懂了。就是好一阵子,然后往下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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