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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岁岁皆伊一 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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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那天是周二,早上七点护士来推人。乔伊一前一天晚上十点之后就没吃没喝了,饿得脸更白,但嘴上不闲着,躺在床上一遍遍跟我对流程:“我进去之后你就在外面等,别乱跑。手术大概三四个小时,中间可能有医生出来跟你说话,你听清楚再签字,别瞎签。签完了给我妈打电话,按我教你的说。”
我说:“记住了。”
她说:“重复一遍。”
我说:“你进去我外面等。医生出来我签字。签完字给你妈打电话。说胃上长了个东西,切了就没事了,良性的可能性大。”
她说:“我妈要是问你在哪个医院呢。”
我说:“就说在XX医院。别说科室。”
她说:“我妈要是说要来看我呢。”
我说:“就说小手术不用来,出院了回家看她。”
她说:“我妈要是非要来呢。”
我说:“那我就说医院规定只能一个人陪护,你来了也进不来。”
她点点头:“行。差不多了。”
护士推她走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手腕:“花妍可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进去之后你别在门口傻坐着。找个有插座的地方,把手机充满电。万一有事我出来第一件事要打电话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又说:“你早饭吃了吗。”
我说:“吃了。”
她说:“吃的什么。”
我说:“包子。”
她说:“什么馅的。”
我说:“肉的。”
她说:“那你中午别吃肉的。我在里面闻不见,你出来一身肉味我心里不平衡。”
我说:“那我中午吃素的。”
她说:“吃青菜就行。别吃韭菜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。”
她说:“韭菜味儿大,你下午还得跟我说话呢。”
护士推着她往里走,她还在回头喊:“花妍可,别吃韭菜!”
我站在手术室门口,冲她摆手: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
门关上了。红灯亮了。
我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来,按她说的把手机插上充电,然后掏出包子接着啃。啃了两口想起来她让我中午吃素的,看了眼手里的肉包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吃完了。反正她闻不见。
手术室门口来来往往全是人。有家属蹲在地上哭的,有推着空床跑来跑去的护士,有医生出来喊家属名字的。我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,每开一次我就站起来一次,站起来发现不是叫我,又坐回去。
坐了一个小时,我实在坐不住了,站起来在走廊里溜达。溜达到自动贩卖机前面买了瓶水,又溜达回来。路过厕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想起她说“别乱跑”,没进去,硬憋着。
第二个小时,有个医生推门出来喊:“乔伊一家属!”
我冲过去:“在!”
医生说:“手术刚开始,进去探了一下,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一点。肿瘤跟周围组织有粘连,需要扩大切除范围。你签个字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上面写了一堆我看不懂的东西,什么“姑息性切除”“淋巴结清扫”,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好几遍,忽然想起她交代的“听清楚再签字,别瞎签”。
我说:“医生,扩大切除是什么意思。”
医生说:“就是除了胃的部分,可能还要切一部分周围的组织,确保切干净。”
我说:“风险大吗。”
医生说:“手术风险肯定有,但我们会尽力。”
我说:“她进去之前让我别瞎签。”
医生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这人怎么这时候还说这种话。
我说:“我签。你告诉她,我签了。让她放心。”
医生点点头进去了。
我蹲在走廊里给她妈打电话。按她教的说了一遍。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:“妍可啊,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很严重。”
我说:“阿姨,医生说了,切了就没事了。”
她妈说:“你别骗我。”
我说:“没骗您。真没事。”
挂了电话我接着蹲着。蹲了不知道多久,腿麻了,扶着墙站起来,继续溜达。
第三个小时。门又开了。
“乔伊一家属!”
我又冲过去。这回换了个人,说手术做完了,比较顺利,人马上推出来。
我站在门口等着。五分钟后她出来了,躺在推车上,脸白得没一点血色,嘴唇上全是干皮。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,鼻子里有胃管,手上有点滴,肚子上贴着纱布。她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,像睡得不踏实。
我跟着推车往病房走,边走边叫她:“乔伊一,乔伊一。”
她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我说:“手术做完了,挺好的。你听见没。”
她喉咙里哼了一声,气若游丝。
到了病房护士把她挪上床,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: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,等排气,注意引流管别压着,疼得厉害按止痛泵。我拿小本本一条条记下来,跟当年她记我丢东西那个Excel表格一样认真。
护士走了之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她床边。她麻药还没完全过,迷迷糊糊的,隔一会儿就哼一声。我伸手摸摸她额头,不烫。摸摸她手,冰凉。我把她手攥着,搁在我手心里捂着。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醒透了,睁开眼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:“你吃韭菜了吗。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她说:“你嘴里有包子味。”
我说:“早上吃的。中午没吃。”
她说:“中午吃的什么。”
我说:“医院食堂打的青菜。”
她说:“什么青菜。”
我说:“炒白菜。”
她说:“白菜不是青菜。是蔬菜。”
我说:“行,蔬菜。”
她闭上眼:“你糊弄我。”
我说:“我没糊弄你。我真吃的白菜。”
她说:“明天吃菠菜。”
我说:“行。吃菠菜。”
她又睡了。我坐在旁边看着她,觉得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老实多了。醒着的时候嘴硬,睡着了不会顶嘴,就软趴趴地窝在枕头里,头发散了一枕头。她以前睡觉头发整整齐齐的,现在乱得跟鸟窝似的。我看着看着就想笑,笑到一半又觉得心酸。
手术之后头三天是最难熬的。她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,嘴干得裂口子,我拿棉签蘸水给她擦嘴唇。她疼得厉害的时候按止痛泵,按完了迷迷糊糊说胡话。有一回她按多了,晕晕乎乎地跟我说:“花妍可,我看见咱家猫了。”
我说:“猫在家呢。”
她说:“它怎么跑医院来了。”
我说:“你看错了。”
她说:“没看错。就蹲你肩膀上。”
我扭头看了看肩膀,什么都没有。我说:“没有,你看错了。”
她盯着我肩膀看了半天,说:“哦。那可能是别人的猫。”
过了一会儿她又说:“花妍可,我饿了。”
我说:“医生说不能吃。”
她说:“我就闻闻。你买碗面回来闻闻。”
我说:“你闻了更饿。”
她说:“那算了。”
第四天她排气了,可以喝点水了。我拿小勺喂她,一勺一勺喂,喂了十分钟她喝了五勺。她说:“你喂快点。”
我说:“医生说了,慢慢来。”
她说:“你这速度跟滴眼药水似的。”
我说:“那你别喝。”
她说:“我要喝。”
我接着一勺一勺喂。她喝了两口说:“花妍可,你这勺子是公用的吧。”
我说:“医院的。消过毒。”
她说:“消过毒也不行。你换个一次性的。”
我去护士站要了一次性勺子,她这才接着喝。
第五天她开始吃流食。我回家煮了粥,撇了上面那层米汤,装在保温桶里拎过来。她喝了一口,皱着眉:“你放盐了?”
我说:“放了。”
她说:“医生说不能放盐。”
我说:“医生说少盐,没说不能放。”
她说:“少盐就是不放。”
我说:“谁说的。”
她说:“我猜的。”
我说:“那你别喝了。”
她端着碗不撒手:“我喝。你下回别放盐了。”
我说:“下回我放糖。”
她瞪我:“你敢。”
手术之后第十天她出院了。我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,地板拖了三遍,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。她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看了半天,说:“你收拾的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地板拖得还行。”
我说:“我拖了三遍。”
她说:“沙发缝里的灰呢。”
我说:“吸尘器吸了。”
她说:“茶几底下呢。”
我说:“掏了。”
她扶着墙往卧室走,边走边检查:“窗台擦了没。”
我说:“擦了。”
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花妍可,你是不是请了保洁。”
我说:“我自己干的。”
她说:“你连自己袜子都不洗的人,能把家收拾成这样?”
我说:“我学的。你教我的。”
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会儿,嘴角翘了翘:“还行。及格了。”
她躺回床上,我给她盖好被子。她看着天花板说:“花妍可,化疗什么时候开始。”
我说:“医生说出院两周后。”
她说:“化疗会掉头发是吧。”
我说:“医生说可能会。”
她说:“那你提前给我买顶帽子。”
我说:“什么颜色的。”
她说:“随便。别买绿的。”
我说:“买粉的。”
她说:“不要粉的。太嫩了。”
我说:“那买灰的。”
她说:“灰的行。”
第二天我去商场买了顶灰帽子,纯棉的,软乎乎的。拿回家给她试,她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:“还行。”
我说:“好看。”
她说:“你什么都说好看。”
我说:“真好看。像个小老太太。”
她拿帽子砸我:“你才老太太。”
化疗还没开始,她已经开始掉头发了。每天梳头梳子上缠一大把,枕头上全是。有一天早上她梳完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愣了几秒,说:“花妍可,你帮我把头发剃了吧。”
我说:“你确定?”
她说:“确定。掉得到处都是,烦死了。剃了干净。”
我拿了把剪刀和推子,在卫生间给她剃的头。推子响起来的时候她闭着眼,手攥着椅子扶手。我手抖,第一下推下去推歪了,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镜子:“花妍可你推歪了。”
我说:“我重推。”
她说:“你别紧张。你紧张我头皮疼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稳着手推完了。推到最后她头上光溜溜的,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。我拿湿毛巾给她擦干净,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摸了摸自己的光头。
“行吧,”她说,“省洗发水了。”
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,光头,脸瘦得下巴尖尖的,锁骨突出得能放鸡蛋。但她笑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,嘴角翘一点点,眼睛亮亮的。
我说:“乔伊一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我说:“你光头真好看。”
她说:“你又来了。”
我说:“我说真的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:“花妍可,你手在抖。”
我说:“我冷。”
她说:“你撒谎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把灰帽子拿过来戴上,调整了一下位置,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:“行。就这样吧。明天去化疗。”
那天晚上她躺床上,我躺她旁边,她光头靠在我肩膀上,有点扎人。我说:“你头扎我。”
她说:“那你别搂。”
我说:“不搂睡不着。”
她说:“那你忍着。”
我忍了。忍了一会儿她又说:“花妍可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化疗要是很难受,我能不能骂人。”
我说:“你骂。随便骂。”
她说:“骂你行吗。”
我说:“行。你骂我我不还嘴。”
她说:“那我先攒着。到时候一起骂。”
我说:“攒多少都行。”
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她睡觉的时候帽子歪到一边,光头露出来,我伸手给她正了正帽子。
——
花妍可说到这儿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,好像那光头是她的一样。
“她化疗那阵子我天天给她正帽子。”她说,“她睡着了自己会蹭歪,我就给她正。后来她走了,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伸手往旁边摸,摸到枕头是空的,才想起来不用正帽子了。”
她把灰帽子从包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帽子洗得有点起球了,但干干净净的。
“我一直带着。”她说,“她住院那会儿让我给她买帽子,我买了三顶。灰的、蓝的、黑的。她最喜欢灰的,说衬她肤色。”
她把帽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,内衬上缝了个小标签,上面有她手写的字:“花妍可买的。别弄丢。”
她笑了一声:“她连帽子都写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