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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岁岁皆伊一 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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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退了之后,乔伊一在床上躺了两天。
第三天她自己爬起来了,扶着墙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。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捧着杯子暖手,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说:“花妍可,我想吃西瓜。”
那是十一月。我说:“冬天哪来的西瓜。”
她说:“水果店有。我昨天看见有卖麒麟瓜的。”
我下楼去水果店买,老板说有,刚到的。我挑了个小的拎回去,切开一看,瓤是粉的,不太熟。乔伊一拿勺子挖了一口,嚼了嚼说:“凑合。比没有强。”
她吃了半个西瓜,吃完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嗝,说:“花妍可,我肚子有点胀。”
我说:“西瓜凉,你吃多了。”
她说:“就吃了半个。”
我说:“半个还少?”
她说:“以前我能吃一整个。”
我说: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她放下勺子,靠在沙发上闭了眼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花妍可,你帮我把阳台那盆小龟搬过来。”
我把龟背竹搬过来放在茶几上。她伸手摸了摸叶子,说:“这盆活得最久。”
我说:“你养得仔细。”
她说:“是你浇水浇得好。”
我说:“我三天才浇一回。”
她说:“三天正好。我以前浇太勤了。”
她靠着沙发看着那盆龟背竹,看了半天。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就坐在旁边陪着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:“花妍可,我要是走了,这盆你搬你妈家去。你养不活,让你妈养。”
我说:“你走哪儿去。”
她说:“你知道我说什么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那天说了好几次“我走了之后”怎么怎么样,我每次都打岔。后来她不说了,改用“万一”:“花妍可,万一我明年开春没了,你记得给我妈送点排骨。她爱吃我做的那个味儿,你学会了,替我做。”
我说:“你妈爱吃你自己做。你好了给她做。”
她说:“行。我好了给她做。”
她那段时间开始跟我说各种“万一”。万一她没了,猫怎么办;万一她没了,房子怎么办;万一她没了,我妈那边怎么办。我每次都把话岔开,她也不追着说,过一会儿换一个“万一”接着讲。
后来我烦了,说:“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些。你还没到那一步呢。你现在能吃能喝能下楼遛弯,你老想着没了之后的事干嘛。”
她说:“我现在能想,再过一阵子可能连想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就省着点力气。”
她说:“省着干嘛。留着也没用。”
我说不过她,就不说了。她爱说就说,我听着。听多了也就麻木了,她说什么“我走了之后你记得交物业费”之类的,我就“嗯”一声。她看我“嗯”了,反而说得少了。
十一月中旬她开始吃不下东西了。一碗粥喝三分之一就推碗,说“饱了”。我说你才喝了几口。她说:“胃里顶得慌。”
我说:“那吃点软的。面条?”
她说:“不想吃。”
我说:“馄饨?”
她说:“不想吃。”
我说:“那你想吃什么。”
她说:“什么都不想吃。”
我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眼睛显得特别大。她说:“花妍可你别蹲那儿看我。你一看我我就觉得我快不行了。”
我站起来:“那你吃两口。”
她说:“我吃两口。你别盯着。”
我转过身去,她吃了几口粥。我回头的时候碗里少了三分之一。我说:“就这些?”
她说:“就这些。再多一口都塞不进去了。”
那段时间她天天窝在沙发上,盖着毯子看电视。看不了半小时就睡着,睡醒了接着看。我下班回来她还窝在那儿,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,她眼睛半睁半闭的。我说你回床上睡。她说:“沙发舒服。床太远了。”
我说:“卧室就几步路。”
她说:“走不动。”
我蹲下来要背她,她推我:“你别背。你腰也不行。”
我说:“我腰好着呢。”
她说:“你昨天弯腰捡东西还哎哟了一声。”
我说:“那是故意的。”
她说:“你故意哎哟什么。”
我说:“让你听见了好让你心疼我。”
她笑了一声,笑得特别轻:“花妍可你还要不要脸。”
我说:“不要了。你起来,我背你。”
她趴在我背上,轻得跟没骨头似的。我背着她从客厅走到卧室,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,说:“花妍可你走慢点。”
我说:“慢着呢。”
她说:“你走太快了我头晕。”
我说:“那我停下来。”
她说:“别停。停了我想吐。”
我慢慢走,走到卧室门口她忽然说:“花妍可,你背着我转一圈。”
我说:“转哪儿去。”
她说:“客厅。再转回去。”
我背着她从客厅转到卧室,又从卧室转到客厅。她趴在我背上说:“行了。放下来吧。”
我把她放在沙发上。她躺下来,把毯子拉到下巴,说:“花妍可,你小时候也背过我。”
我说:“我背你?我小时候还没你高呢。”
她说:“幼儿园。我摔了,你非要背我去医务室。你背不动,拖着我走了两步俩人一起摔了。”
我说:“那也算背?”
她说:“算。你心意到了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什么都记得。”
她说:“你的事我都记得。”
十一月底她开始吐。吃什么都吐,喝水也吐。我打电话问医生,医生说可能是肿瘤压迫,让来医院看看。她听见了,说:“不去。”
我说:“医生说了得看。”
她说:“看了也没用。去了就是挂水。挂完了回来接着吐。”
我说:“那你在家吐着?”
她说:“在家吐比在医院吐舒服。”
我蹲在床边,把她吐脏的床单换下来。她靠在那看着我说:“花妍可,你别换了。明天再换。”
我说:“吐了不换你睡着难受。”
她说:“你换了我也睡不着。我一会儿还得吐。”
我说:“那你吐了再换。”
她说:“你别管了。你坐着歇会儿。”
我没听她的,把床单换了。她吐了第二回,我又换了一回。那天晚上换了三回床单。后半夜她不吐了,迷迷糊糊睡了,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。她嘴唇上全是干皮,颧骨突出,眼窝陷下去,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。
十二月初她连沙发都下不去了。整天躺在床上,偶尔让我把枕头垫高一点,靠着看窗外。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,剩下光秃秃的枝丫。她看着窗外说:“花妍可,外面冷吗。”
我说:“冷。你开窗试试?”
她说:“不开。我就问问。”
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花妍可,下雪了吗。”
我说:“还没。预报说周末有。”
她说:“那你把窗帘拉开。我想看雪。”
周末真下了。初雪,不大,薄薄一层。我把窗帘拉开,她侧着头看窗外,说:“下雪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今年雪来得早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看了半天,说:“花妍可,你下楼替我踩一脚雪。我听见别人踩雪吱吱响。”
我下楼踩了两脚,上来跟她说:“踩了。吱吱响。”
她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我说:“你躺这儿能听见?”
她说:“能。你踩得响。”
我坐在床边,她把手伸出来够我的手。我攥着她的手,她手凉得厉害,凉得我心里发慌。我说: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
她说:“冷。”
我说:“我把空调开高点。”
她说:“别开了。费电。”
我说:“这时候还省电。”
她说:“省一点是一点。以后你一个人交电费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看着窗外说:“花妍可,雪停了。”
我扭头看了一眼,雪确实停了。她说:“明年还下雪吗。”
我说:“下。”
她说:“明年你替我看。”
我说:“你自己看。”
她没说话,把我的手攥得紧了一点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花妍可,你把我那个灰帽子拿过来。”
我拿了灰帽子给她戴上。她摸了摸帽檐,说:“这帽子好看。”
我说:“我买的。”
她说:“你买的东西就这帽子最顺眼。”
我说:“我买别的你不顺眼?”
她说:“你买的袜子不顺眼。”
我说:“我袜子怎么了。”
她说:“花里胡哨的。你给我买的那双花的,我穿出去同事问我是不是踩了彩虹。”
我说:“那叫时尚。”
她说:“那叫土。”
她说了半天话,累了,闭着眼喘了一会儿。喘匀了之后她说:“花妍可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说:“你说。”
她说:“我走了之后,你把那顶蓝帽子给我戴上。灰的留给猫,黑的你留着。”
我说:“乔伊一——”
她说:“你别打岔。蓝的给我。我喜欢蓝的。灰的给猫,黑的你戴。你脑袋大,戴黑的合适。”
我说:“你走的时候不戴帽子。”
她说:“那就放我旁边。”
我说:“行。放你旁边。”
她满意了,闭着眼说:“花妍可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困了。”
我说:“你睡。”
她说:“你别走开。”
我说:“我不走。”
她说:“你明天去买点排骨。我妈爱吃。”
我说:“行。明天买。”
她说:“花妍可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事,都做到了吗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没全做到。”
她说:“哪件没做到。”
我说:“答应过你少丢东西。还是丢。”
她笑了一声:“就这个?”
我说:“就这个。”
她说:“那没事。我原谅你了。”
我说:“你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的。”
她说:“没了。就这些。”
她闭上眼,呼吸慢慢匀了。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,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,细碎细碎的,落在玻璃上化了。她的手在我手心里一点一点变凉。
——
花妍可说到这里,把手缩回去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好像那只手还放在她膝盖上。
“那天晚上她睡着了就没怎么醒。”她说,“第二天早上我叫她,她应了一声,但没睁眼。中午我喂她喝了点水,她咽了两口就不喝了。下午她清醒了一会儿,跟我说‘花妍可,你排骨买了吗’。”
她把手攥成拳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说买了。她说‘那给我妈送去’。我说等你好了你自己送。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”
花妍可抬起头看着采访人:“那就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