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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一眼之后 温雨琛在办 ...

  •   温雨琛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

      电脑屏幕亮着,病历系统开着,许愿的页面停在用药记录那一栏。他盯着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没改。脑子里反复过的画面是走廊尽头那个背影,深灰大衣,下摆轻轻晃,许愿的粉色开衫跟在旁边像一小团暖色。还有那枚银色胸针,在惨白的灯光底下一闪,很小的一个亮点,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。

      他把病历保存了,关掉系统,又打开。又关掉。起身去接了杯水,喝了两口,放下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他翻开微信,找到许愿她妈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总不能问“许愿姐姐今天还来吗”,太刻意了。

     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决定去查房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袋QQ糖。葡萄味的还剩大半袋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,把抽屉推上了。

      查房查到一半,小周跟在他后面念病历,念到五床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三床今天出院?”小周翻了翻:“许愿?后天出院。”温雨琛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看五床的记录。小周没察觉什么,接着往下念。

      晚饭在食堂扒了两口,他端着餐盘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住院部走廊,远远看见三床病房门开着,里面灯亮着,有人影走动。他脚步慢了一拍,又恢复正常,没往那边拐。回到办公室把下午的会诊记录补了,又看了两篇文献,翻来覆去看到九点多。

      按理说他该回家了。陈皮还在家等着。他拿起车钥匙走到电梯口,电梯到了,他进去按了负一层。门关上之前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,三床病房的灯还亮着。他收回目光,电梯门合上。

     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。二十九岁的人了,一眼万年这种事,说出去封明屿能笑他半年。他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,把暖气调高了一格,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。回到家陈皮蹲在门口等他,尾巴扫了一下地。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。

      第二天上午查完房,许愿出院的手续办到一半。温雨琛在护士站写医嘱,远远看见许诺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,里面装着许愿的外套和拖鞋。她还是深色西装,头发低低扎着,但站在走廊里还是那种让人多看一眼的干净利落。他低下头继续写医嘱

      等她走近。

      “温医生,出院手续办好了。”许诺把一沓单子递过来。他接过来翻了一遍,在最后一张上签了字。“回去之后药按时吃,作息按上次说的来。晚上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。”许诺掏出手机记备忘录,他看了一眼: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“备忘。”“我说一遍你能记住吗?”“能,不过写下来更保险一点。”温雨琛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
      那天晚上他值班。十点多的时候去住院部转了一圈,经过消防通道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声音。本来没打算停,但那个声音有点耳熟,低低的,语速很快,像在跟谁解释什么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从楼梯间的门缝里看了一眼。

      许诺站在楼梯间的拐角,背对着门,手机贴在耳边。深灰大衣没脱,肩膀绷得很直,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
      “妈,真没事了,许愿明天出院……手续都办完了,我接她回家住……不用你们回来,来回跑一趟麻烦,我自己能安排。”

      她停顿了一下,听对面说话,然后语气软了一点:“我知道你们也担心,但真的不用内疚。我跟许愿现在过得好好的,是你们在外头辛苦换来的,我心里有数。”

      又停了一会儿。“许愿想上学就上,不想上先歇着,我这边都行……嗯,我下班能陪她,家里还有条狗,小七,能跟她做伴……行了妈,你别哭了,真没事了。挂了,早点睡。”

      她挂了电话。站在原地没动,过了几秒,肩膀微微塌了一下。然后又挺直了。温雨琛在门后站着,觉得自己不该看,但脚没动。

      许诺把手机装进口袋,转过身来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
      “……温医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他推开门走出来,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儿。许诺也没问。他想了想说:“妹妹明天可以出院。出院后不建议一个人待着。”

      “嗯,家里有只狗,能陪她。我下班也能陪她。”

      “嗯,早点休息。”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他点头,准备走。走出两步,许诺叫住他:“温医生,你今天晚班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出去一趟,帮我看一眼床行吗?”

      温雨琛愣了一下。看床。医院里家属让护士帮忙看床是常有的事,但从她嘴里说出来,他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。他看了她一眼:“医院……你多久回来?”

      许诺也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嘴角动了一下:“医院什么?……没什么。我很快回来。”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温雨琛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。她没穿外套出去,十一月的晚上,外面还下着毛毛雨。他皱了皱眉,回了办公室。坐下没到两分钟,他起身走到窗边,往楼下看了一眼。

      医院门口的路灯底下,许诺站在马路对面停着的一排车旁边,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。是一盒烟。她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。

      他站在窗边没动,看着她把那口烟含在嘴里。

      她不会抽烟,只是听说抽烟会缓解压力,吸了两口在嘴里就吐出来了。

      “缓解个屁……”

      连那盒烟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扔完站在原地,手插在口袋里,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      温雨琛在楼上看着,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

      过了十来分钟,许诺从电梯里出来,往病房走。温雨琛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走廊上,在她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咳了几声。

      “许诺。”温雨琛叫住了她。

      她停下来,转头看向温雨琛“怎么了,温医生?”

      温雨琛把病房门轻轻带上,站在门口看着她:“你最近生病了吗?”

      许诺看着他,没反应过来:“没有。”说完咳了两声,皱了皱眉:“哦,有点哮喘,外面太冷了,气管会有点不舒服。”

      “哮喘?”温雨琛追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温雨琛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问她为什么抽烟太像审问了。而且她刚把烟扔了,并且许诺不知道他看见了。

      他沉默了两秒:“没事。”

      许诺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他转身走了,走出两步听见身后没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。许诺没进病房,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,低头看着屏幕。他走回办公室,坐下,打开电脑,又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那儿,这会儿蹲下来了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

      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。小周进来送病历,看见他站着:“温老师,你看什么呢?”他收回目光:“没什么。五床的会诊单送了吗?”“送了。”“嗯,你下班吧。”

      小周走了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。脑子里反复过的画面是她在楼下扔烟的那个动作。干脆利落,扔完就扔完了。还有她蹲在病房门口的样子,背靠着墙,膝盖并拢,头微微低着,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。

      他推门出去。

      走廊上没什么人,灯只开了一半,有点暗。他走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,但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。许诺听见了,抬起头来。

      温雨琛在她旁边站定,低头看她,眉头还带着一点没散的褶子。

      “心情不好吗?”

      许诺站起来,拍了拍大衣下摆。她本来就比他矮一截,站起来之后稍稍仰头看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很轻,像在试一个不太熟练的表情,不算笑,但脸上的线条没那么紧了。然后她才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
      “人不能一直心情好。”

      温雨琛看着她这个笑,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      “嗯,你说得对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想不想吃点东西?我办公室有QQ糖。”

      许诺看着他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,我都二十六了。”

      “二十六也不大。”

      “这还不大吗……”

      “不大。”

      许诺看了他两秒:“你……三十了?”

      温雨琛被她这个转折弄得愣了一下:“?我才二十八好吗许诺女士。”

      “哈哈好吧。”她笑了一声,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,很短,但确实有声音。

      温雨琛往办公室走,许诺跟上了。走了两步他又回头:“不是说不是小孩吗?”

      “哦。”许诺脚步一顿,转身要走。

      “别走。”

      这两个字出来之后空气安静了一拍。许诺转头看他,眼神里有点意外。

      温雨琛自己也觉得这两个字说得有点急,但他没收回,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他推开门,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,把那袋QQ糖拿出来——幸好没放口袋里,不然现在就尴尬了。“你要什么味的?”

      “有可乐味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苹果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……都行。”

      “葡萄吧。”他把葡萄味的挑出来递给她。

      “也可以,谢谢了,温雨琛。”

      温雨琛。

      他拿着糖袋子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叫的是他的名字,不是“温医生”。

      他什么时候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?他回想了一下,出院小结上有签名,但那上面签的是“温雨琛”三个字没错,可她怎么会特意去看签名。他抬头看她,没接话。

      许诺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叫得有点顺,看了一眼他桌面上的名牌:“名牌上有。”说完拿着那袋糖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我回去了,温医生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温雨琛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还攥着那袋QQ糖的封口。陈皮在家里等他,小周已经下班了,走廊上安安静静的。

      他把糖放回抽屉,关上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袋葡萄味的缺口。她拿走了一袋,他这里还剩一袋。

      他拿出手机,翻到许愿出院小结的电子版,盯着家属联系人那一栏看了一眼。许诺,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。他存进了通讯录。备注名打了“许诺”两个字,想了想,又删了,改成“许愿姐姐”。

      存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,靠进椅背里,觉得自己今年二十八,干的事跟十八似的。

      那天晚上温雨琛回家,陈皮照例蹲在门口。他换了鞋,给狗添了粮,自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。翻到通讯录,点开“许愿姐姐”,看了两秒,锁屏。又打开,又看了一眼,又锁屏。

      陈皮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他顺手摸了摸狗头

      “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毛病。”

      陈皮打了个哈欠。

      “她哮喘,抽烟。不会抽,还抽。抽了半根就扔了。蹲在病房门口看手机,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
      陈皮尾巴扫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连她蹲那儿看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去洗澡,洗完了躺床上,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两页文献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,他拿起来看,微信新好友申请,来源是群聊——许愿出院时护士建的那个家属沟通群。

      申请人:许诺。验证消息:温医生,我是许诺。

      温雨琛看着这条验证消息,坐起来了。

      他点了通过。然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,不知道发什么。发“你好”太正式,发“这么晚还没睡”太熟络,发“有事吗”太冷。他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发了一个表情,微信自带的那种微笑。

      发完他就后悔了。微笑表情。二十八岁的人发微笑表情。他正想着撤回,对面回了一条。

      许诺:温医生,方便问一下许愿的药需要吃到什么时候吗?

      温雨琛松了口气,终于回到他熟悉的领域。他打字:按目前剂量先吃四周,四周后复诊再评估。如果中间情绪波动不大,可以试着减半片。

      许诺:好的。减半片是晚上那次还是早上?

      温雨琛:晚上。早上不动。

      许诺:收到。谢谢温医生。

      温雨琛看着“收到”两个字,觉得她打字都带着工作味儿。

      温雨琛:嗯。

      许诺:你值班?

      温雨琛:今天不值班。在家。

      许诺:陈皮呢?

      温雨琛愣了一下,他好像没跟她提过陈皮的名字。他回:你怎么知道陈皮?

      许诺:你朋友圈发的。

      温雨琛转头看了一眼陈皮。陈皮正趴在床尾舔爪子。

      他回:在家。趴着呢。

      许诺:哦。

      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我家的叫小七。

      温雨琛:什么品种

      许诺:格力

      温雨琛:猎狗?还挺巧

      许诺:哈哈是的,你的是格力还是灵提

      温雨琛:灵提

     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。温雨琛看着屏幕,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。正想着,对面发来一条:温医生,早点睡。

      他回:你也是。

      他把手机放下,躺回去,看着天花板。陈皮跳上床,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趴下来。温雨琛摸了一下狗头:“她家有条格力犬,叫小七。”

      陈皮耳朵动了动。

      “跟你一样,都是大长腿。”

      陈皮没理他,把脑袋埋进爪子里。

      温雨琛看着天花板,觉得自己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。

      接下来一周左右的时间,两人断断续续发着消息,都是关于许愿的——

      许诺问药量、问作息、问许愿偶尔情绪低怎么办。温雨琛一一回,简短但清楚。有时候许诺问完了会多一句“谢谢温医生”,他回“不客气”。偶尔晚上许诺发一句“许愿今天睡得早”,他回“那就好”。没有多余的话,但每天都有那么一两条。

      某天晚上许诺发:温医生,许愿今天晚饭吃了两碗。

      温雨琛:挺好。

      许诺:她之前住院的时候只吃半碗。

      温雨琛:说明在家环境好。

      许诺:嗯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:你吃饭了吗?

      温雨琛愣了一下,回:吃了。食堂。

      许诺:哦。

      温雨琛:你呢?

      许诺:吃了。

      大约出院后第十天,许愿第一次复诊。

      温雨琛在诊室里等着,门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许愿,后面跟着许诺。她今天没穿西装,米白色毛衣,头发散着,没化妆,整个人比医院走廊里那个绷着肩背的董秘小了一号。他低头翻许愿的记录,多翻了两页。

      “恢复得不错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你功劳很大。”

      许诺坐在旁边椅子上,听到这话抬了一下头: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      “你做了很多。”

      许诺没接话,低头看手机。温雨琛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许愿在旁边插嘴:“温医生,我姐昨天给我炖了排骨。”

      “是吗。”他看了许诺一眼,“你还会炖排骨?”

      许诺头也没抬:“不然许愿怎么长这么大的。”

      温雨琛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低头写医嘱,写完递给许愿:“药量暂时不动,再过两周如果稳定,试着减半片。作息按之前的来。”许愿接过来,许诺站起来把单子收进包里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一眼之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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