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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半秒定情 雨是后半夜 ...

  •  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
      温雨琛是被陈皮碰醒的。灵缇的鼻子凉而湿,精准地顶在他垂在床沿的手背上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够把他从浅梦里拨出来。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有一道被白纱窗帘滤过的光缝,空气里有种潮漉漉的凉意,从窗户缝隙渗进来,不客气地往被窝里钻。十一月了。

      他皱了一下眉,很轻微。陈皮坐在床边,瘦长的脑袋歪着,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他。温雨琛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,狗便顺势把下巴搁在他掌心,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。

      “听见下雨了?”他声音还哑着。

      窗外果然有细密的沙沙声,不大,但绵密。陈皮在他的手上舔了舔,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凉从脚心一路窜上来。从床头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,走到窗边拉开帘子——天是铅灰色的,小区里那棵梧桐还剩几片叶子挂着,湿漉漉地贴在枝头,底下的落叶泡在水洼里,颜色深得像旧信纸。

      温雨琛看了几秒,转身去浴室洗漱。陈皮跟在脚边,步子轻巧得像没重量。他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——二十八岁,看着还行,就是眼底有层浅淡的青。昨晚睡前看文献看到一点多,这习惯不好,但他改不掉。

      换好衣服出门前他给狗添了粮和水。陈皮蹲在食盆前看他,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
      “晚上见。”他说。

      车开出小区时雨已经小了,只剩毛毛的雾一样的东西浮在空气里,雨刷都不用开。路上堵了二十分钟,到医院的时候差七分九点。他停好车,从后备箱拿了伞,虽然这会儿用不上,但天气预报说下午还有一波。行政楼那边有人在挂横幅,红底白字,“热烈欢迎市一院神经内科专家团队来我院交流指导”,风把一角吹卷了,露出底下半截旧横幅的“元旦”两个字。

      上午是例行查房。

      温雨琛在护士站拿了病历本,带着规培生小周从一号床开始。三床的小姑娘叫许愿十三岁,焦虑障碍伴入睡困难,住了十二天了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漫画,她妈坐在旁边削苹果,皮削得薄而匀,一圈圈垂下来没断。

      “温医生。”许愿先看见他,把漫画往被子里一塞,坐直了点。

      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,翻了翻她昨天的睡眠记录,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

      “十一点多,”她妈接过话,“比前两天强多了,前天到一点还睁着眼。昨晚听她呼吸匀了,我才敢睡。”

      许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:“就是中间醒了一次,上了个厕所,回来又睡着了。”

      温雨琛点头,在记录本上写了两笔:“药量先不动,继续观察。白天别让她睡午觉,困也忍着,晚上才能睡踏实。”他抬头看小姑娘,“中午困了可以听听广播或者跟护士姐姐去活动室画画,别躺床上。”

      “听见没,”她妈把苹果递过去,“温医生说的。”

      许愿接过苹果啃了一口,冲温雨琛笑了一下,露出矫正牙套上的一颗草莓贴片。

      从三床出来又去了五床和七床,五床是个四十多岁的程序员,躯体形式障碍,老觉得自己心脏有问题,各项检查做了三遍还是不信。温雨琛跟他聊了十来分钟,主要听他说,中间插了两句“你上次说爬三楼会喘,现在爬几楼会喘”,问完程序员自己愣了愣,说好像五楼才喘。温雨琛没接话,只把记录本合上拍了拍他肩膀。七床是个休学的女大学生,双相,这两天情绪稳些了,坐在窗边拼一幅一千块的拼图,看见他进来举着一块蓝色的小碎片问:“温医生你看这块该往哪儿放?”他低头找了半天,指了个大概位置,女大学生将信将疑地按上去,居然对了。

      中午在食堂扒了份饭,下午两点去三楼会议室听市一院专家讲“青少年焦虑的认知行为干预新进展”。讲得还行,就是会议室暖气开太足,温雨琛坐在最后一排,中途差点睡过去,被自己掐大腿掐醒了。散会时快五点了,窗外天色又暗下来,雨果然又下了,这回比早上大些,斜着打在玻璃上,一道道水痕往下淌。

      他回办公室拿了伞和车钥匙,穿过住院部走廊往停车场走。走廊尽头是活动区,几把塑料椅摆着,墙角电视在放动画片。他余光扫见三床的病房门开着,往里看了一眼,许愿正坐在床上叠纸鹤,她妈不在,倒是有个年轻女人坐在床尾的椅子上,侧对着门,正低头看手机。

      温雨琛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刚到电梯口,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一声“温医生?”

      他回头。那年轻女人牵着许愿走过来,小姑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,外面套了件粉色开衫,头发松松扎着。走近了才看清那女人的脸——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头发挽得利落,穿一件深灰羊绒大衣,领口别了枚小小的银色胸针,五官清晰,眉眼很深,眼尾微微上挑,嘴唇涂了层薄薄的豆沙色,整个人站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底下,像一幅没调过色的高清图。

      温雨琛心跳错了一拍。很没道理,但他确实多看了半秒。

      “温医生,我是许愿的姐姐,许诺”她声音比想象中低一点,干脆利落,“上午查房我没在,听我妈说您给调了作息建议,谢谢您。”

      “不用谢,应该的。”他稳了稳语气,低头看许愿“今天中午没睡吧?”

      “没睡,”许愿仰着脸,“我跟护士姐姐去活动室折纸了,折了七只千纸鹤。”

      “挺好。”他点头,“晚上泡个脚再上床,别玩手机。”

      “听见了吧,”许诺捏了捏妹妹的手心,“温医生说的比我说管用。”她冲温雨琛笑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柔和了,跟刚才利落的劲儿是两个人,“那我们先回去啦,谢谢温医生。”

      她牵着许愿往回走,病号服袖子长,盖住了小姑娘半截手,许诺就一路替她往上挽了挽。走出几步远,她偏头跟妹妹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飘过来清清楚楚——

      “等出了院去姐姐那里住,乖宝。”

      许愿晃了晃她的手,黏黏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
      温雨琛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走回病房。许诺的大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,许愿的粉色开衫像一小团暖色跟在旁边。

      电梯到了,叮一声。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,门关上之前又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,已经没人了。

      他靠在电梯壁上,摸出手机给家里智能喂食器远程加了半份粮。陈皮估计又在门口趴着等了。

      许愿…许诺…

      外面雨还在下,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车上放了一首老歌,《相见恨晚》。温雨琛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,脑子里莫名其妙又闪过那枚银色胸针在灯光底下一闪的样子。

      他摇摇头,把暖气调高了一格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半秒定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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