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人窝》知书又达李

4、白大褂下的锁骨 周三下

　　周三下午四点，程野的预约单上多了一个新名字。

　　没有姓，只有一个字：许。

　　接待的又是夏栀。她把程野拉到走廊尽头，压着声音说：“这个客人怪。我问她要不要锁门，她说要；我问她要不要放音乐，她说不要。她还问了一句，店里是不是只有你一个男技师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
　　“然后她说，”夏栀学着那个腔调，一字一顿，“那正好，我就点他。”

　　VIP八号房，程野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那位许女士已经站在落地窗前了。三十出头，白大褂搭在椅背上，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，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，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手术刀。她转过身，程野看清她的脸——不是艳，是那种常年值夜班熬出来的、干净到发白的清冷，眼下有两团压不住的青。

　　“许女士，”程野把门带上，“您想做什么项目？”

　　“你们这里，有全身的淋巴疏通吧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也是冷的，“做全套。”

　　“好的。伏趴还是仰卧，您先选，中途随时换。”程野把毛巾、精油一样一样摆好，这是他的规矩，先让客人熟悉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，人才放得松。

　　许女士看着他摆完这些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倒是不看人。”

　　“我不看人，”程野把她指到按摩床边，“我看身体。”

　　她躺下去之前又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停留得比客套长了两秒。白衬衫从肩上退下来的时候，程野的视线落在墙上——他给每个客人都是这个待遇，转身，等灯灭，等布盖好。身后传来衣料极轻的窸窣声，然后是床品被压出的一声轻响。

　　“可以了。”

　　第一层热油下去，程野的手先停在肩颈。他的手指刚一搭上去，就皱了眉。

　　“许女士，您左侧的斜方肌，有个陈年的硬结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至少三年了。”

　　床上的女人没说话。

　　“常年一侧持物、一侧悬空，”程野的手指换了个角度，避开硬结，先揉周围，“像常年抱一个东西。”

　　“抱一个孩子。”许女士忽然说。

　　程野的手没停，耳朵却竖起来了。

　　“三年半，”她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病历，“从产房抱出来，到ICU抱回去。”她的呼吸终于有了一点点波动，“他走以后，这个结就再也没开过。”

　　满屋子只有精油的气味在暖光里慢慢化开。程野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把手搓热，掌心整个覆上那片僵死的肌肉。

　　“那今天，”他说，“我帮您把它请出来。”

　　这一场按摩做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。程野没开音乐，没说话，只靠手。那个硬结在反复的温热和按压里一点点松动、化开，许女士的呼吸从紧到松，从松到某个瞬间突然的、压抑不住的一声——像什么冰面的裂缝响了一下，随即又归于平静。程野恰到好处地移开了手，把毛巾重新给她搭上肩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他说，退开三步，背过身去。

　　她起身穿衣，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。等程野再转回来，白大褂已经穿好了，那把手术刀又收回了鞘里，只是眼下那两团青，好像淡了一点点。

　　“多少钱。”她问。

　　“店里挂牌价。”

　　“我是说，”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，放在桌上，“加钟。以后的周三，四点，八号房，只要我一个。”她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名字，“程师傅，我是市一院五官科的。我知道你们这行，什么客人都有。我只想告诉你，我不是来买暧昧的。”

　　她穿上外套，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，又回头。

　　“我是来买一个小时的，”她说，“这一个小时里，有人碰得到我。”

　　门轻轻合上了。

　　程野在原地站了很久，才把桌上的卡片拿起来。卡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，笔锋瘦而稳，是医生开处方的那种字：

　　“周三，我下午四点半下班。你若觉得她可怜，我谢谢你的手。”

　　他捏着卡片笑了笑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，这间屋子里的女人，一个比一个藏得深。他低头给精油瓶拧盖子，一抬头，八号房单向玻璃似的门镜里，映出走廊上一个人影。

　　夏栀站在门外，手里拿着本该提前收走的毛巾，一动不动。不知站了多久，也不知听没听见。四目相对，她慌忙低头，转身就走，马尾辫在走廊的灯下一荡一荡。

　　那天晚上程野整理储物柜，从自己的更衣格里，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
　　一张便利贴。字迹圆圆的：

　　“程师傅，周三那个客人，你加班到七点半，都没吃饭。桌上的柠檬水，我换成了温的。——夏栀”

　　便利贴下面，压着一张四折的、边角磨毛了的旧照片。照片上是一片栀子花田，花田边上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　　程野的呼吸停了。

　　这张照片，他找了八年。他一度以为，它和那个夏天一起，被烧进高中毕业那天最后一场雨里了。

　　照片背面，是一行陌生的、清清瘦瘦的字。写的不是名字，是一句话：

　　“程师傅，我们查的东西，比你想象的要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