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人窝》知书又达李

3、生日宴 那身西

　　那身西装是沈曼的人下午送来的，藏青色，三件套，袖口绣着两个极小的字母：S.M.。

　　程野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想，好家伙，字母都绣上了，这是连退路都替我裁好了。

　　宴会设在江湾壹号的顶层，整层包下来。程野的车开到楼下时，看见一排黑色的车尾，每一块车牌他都认识，不是认识车，是这三年里，这些车牌的主人趴在他按摩床上的样子，他都记得。

　　电梯门开了，扑面而来的是香槟、百合和金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　　“来了？”沈曼站在大厅中央迎他。她今晚穿一条酒红色的长裙，背是裸着的，露出蝴蝶骨，整个人的气场把身后那盏水晶吊灯都比成了陪衬。她挽住他的手臂，不是挽，是那种很自然的一搭，像他们已经这样走过了很多年。

　　“各位，”她提高了声音，满厅的人声静下来，“介绍一下，我今晚的男伴，程野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唇角弯起来：“我最近肩颈不好，全靠他。”

　　满厅的笑声很轻，意味却很重。程野感到十几道目光从香槟杯沿上扫过来，像十几根看不见的羽毛，痒，又扎人。

　　酒过三巡，一位穿银灰色礼服的夫人凑过来。程野认得她，头号VIP之一，每周三下午四点准时到店的周太太，做肩颈，做完要在按摩床上躺足二十分钟才肯走。今晚她换了另一个场合，看程野的眼神却还是那副周太太式的、慢悠悠的打量。

　　“程师傅，”她伸出手腕，“都说你手上有准头，给看看，这跟上个月比，是不是松了？”

　　程野两根手指搭上去。宴会厅里人声鼎沸，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划出了一个小小的真空。他闭眼三秒，睁开：“胸锁乳突肌的张力高了，周三的课改到周五吧，少低头看手机。”

　　周太太笑了，笑得眼睛都弯了：“就冲这个，周三我加钟。”

　　沈曼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，可搭在程野臂弯里的那只手，指腹轻轻掐了他一下，力道很小，宣示性很强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司仪在台上敲了敲话筒：“下面有请今晚的寿星致辞，以及，收礼物。”

　　礼物一件一件呈上来，字画、腕表、成箱的红酒。沈曼一一谢过，笑得滴水不漏。最后捧上来一只长条形的天鹅绒盒子，送礼物的是宴会厅门口的领位员，一个低着头、马尾辫、白衬衫的姑娘。

　　程野的酒杯停在了半空。

　　沈曼接过盒子，没有先拆，先笑吟吟地朝那姑娘招手：“栀栀，过来。”

　　姑娘走上台，抬起头。

　　真的是夏栀。

　　“我外甥女，”沈曼揽住她的肩，向满厅介绍，“刚毕业，非要体验生活，自己去人才市场投简历，投到了一家美容美体馆。”她说到这儿，笑着朝程野的方向偏了偏头，“你们说巧不巧。”

　　满厅又是一片意味深长的笑。程野站在台下，握着酒杯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。

　　不是巧。他想起第一章之后这二十几天里所有的“恰好”，恰好她被分到前台，恰好她第一天上班他就在店里，恰好她的柠檬水总是出现在他最累的那个上午。这盘棋的棋盘，从棋盘中央看是一个店，从棋盘边缘看，是这整整一个顶层。

　　沈曼拆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把车钥匙，钥匙坠着红绳。司仪很会接气氛，适时地“呀”了一声，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程野身上。

　　“我送自己的男人一辆车，”沈曼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压过整个宴会厅，“不过分吧？”

　　“男人”两个字出口的瞬间，程野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不自由自主地去看台上的夏栀，姑娘站在寿星的身边，脸上的笑还端着，端得很勉强，一双手在身前绞着那根天鹅绒的丝带。

　　那不是外甥女看姨夫的眼神。

　　宴会散场，江风把顶层的热闹一寸一寸吹凉。程野在电梯口追上夏栀。

　　“你外甥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嗯，”夏栀低着头，声音很小，“我小姨是我唯一的长辈。她让我隐瞒身份去店里，她说，她想看看，她那个人，配不配得上她。”

　　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
　　夏栀抬起头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。她没回答，反而问了一句让程野此后整整一夜都没能合眼的话：

　　“程师傅，我小姨给你的那辆车，你敢开吗？”

　　电梯到了。门开，门合。程野一个人站在顶层的大厅里，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车钥匙。

　　钥匙上的红绳在夜风里晃，像一根线，一头拴着车，一头拴着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