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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提前到的人   程野是 ...

  •   程野是下午四点进的城。店没开,面馆在店后那条巷子里,老式的,四张桌子,沈曼约的是五点。

     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面还没上,窗边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穿酒红色风衣的女人。

      柳眉。

      她比去年冬天瘦了些,头发剪短了,齐着耳根。看见程野,她朝他对面的位子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沈曼说五点,我提前到了两小时。”

      程野坐下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老板娘过来,他没点,柳眉替他说了:“两碗面,一碗加蛋煎老的。”她笑了笑,“沈曼说的。”

      面还没来,她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
      “静和园的事,新闻上有了。”她说,“我看了一晚上。今天早上,我翻出了这个。”

      信封里是一本薄薄的账,蓝布面,边角磨白了。程野翻开第一页,日期是二〇〇七年四月,账目的抬头是一家咨询公司——末尾的签字,是柳眉的笔迹。

      “这是静和园最早的那笔内账。”柳眉的声音很平,“那年沈曼十九岁,做的头一单。她做完出来吐了,我在山脚下等她,她问我,姨,这钱能拿吗。我说,能。”她停了停,“这本账,是我替静和园平的。平完,我把底账留了一份。我不是想着有一天能用上——我是想着,总得有一个人,记得这钱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      程野把账本合上,没敢再翻。

      “为什么现在交?”

      “因为沈曼昨天把钱退上去了。”柳眉看着他,“她退的是本金。我交的是来路。本金和来路凑齐了,这案子才算翻干净。”她把茶杯转了半圈,“还有一件事。陆秉文这个人,我不光认识——二〇〇五年那张签收单,货是从他的仓库出的。我教沈曼做账,他教沈曼看人。这两个人,一个把我教出来,一个把我收进去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里有种程野看不懂的东西,“我这趟来,是想赶在开庭之前,把这本账交上去。不劳沈曼跑。”

      面来了。热气腾起来,把三个人的脸都罩住了。

      五点差三分,沈曼推门进来。她看见了桌上的蓝布账本,脚步停了一下——就一下——然后拉开椅子坐下,把大衣脱了搭在背上。

      “账我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你看见了。”柳眉把面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吃。”

      两个人低头吃面。程野坐在旁边,忽然发现自己插不进话——这两个女人之间的账,二十年了,从来不需要第三个人听。面吃到一半,柳眉放下筷子。

      “沈曼,”她说,“当年那八万块,你退的时候,退本金的时候,有没有想起我?”

      “想起了。”沈曼说,“每一笔都想起了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柳眉点头,把那本蓝布账推过去,“那你把这本也交上去。交的时候,替我带一句话。”她看着窗外那条巷子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就说,账房里那个签字的,把最后一页也平了。”

      面吃完了。柳眉起身,穿好风衣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身看着两个人。

      “程野,”她说,“我上回在这店里,说你的手白瞎了。今天我改口。”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“你的手没白瞎。你把这两笔账,都接住了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风衣的下摆在巷子口一闪,像一年前那个走进八号房的人,终于走完了她的账。

      沈曼坐在原处没动。程野替她把凉了半碗的面推远一点,把自己碗里那半个煎老的蛋,夹到她碗里。她看着那个蛋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程野。”她说,“当年柳眉问我要不要这八万,我十九岁,不懂。今天我懂了——账可以平,人不能平。人得往前走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那句话,我记着呢。别让我数空了。”

      程野看着她。巷子口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鬓角的几根白发照得很亮。他伸手,把那几根头发拢到耳后去。

      “数不完的。”他说,“往后有的是日子。”

      沈曼没躲。她把头轻轻靠过来一下,只一下,又坐直了,拿起筷子。

      “吃面。”她说,“吃完面,还得去趟检察院。”

      两个人把面吃完,把蓝布账装进布袋。走出面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美人窝门口的灯,远远地亮着,像等了一天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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