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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南下的夜 电话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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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是早上六点打来的。
程野在更衣室换工装,手机在柜子上震。他看了一眼来电人,是贾老板。接起来,那边只有一句话,说了两遍:
“那个人,回来了。”
“你说清楚。”程野把工装的扣子捏在手里。
“昨晚十一点,静和园的仓库动了。我南边那个老同行给我打电话,说装车的几个人,他认得两个——是通缉令上挂了号的。”贾老板喘了口气,“程野,他不是跑。他是在搬东西。搬完,他往北来了。”
程野把电话挂了,第一件事是拨陈警官。第二件事,是去办公室找沈曼。
沈曼正在把那三摞账往一只新买的布袋里装,今天上午十点,她要去检察院。听完,她把布袋扣好,抬起头。
“你跟清夏南下去静和园。”她说,“守不守得住仓库另说,人得在场。手艺人认东西,比我快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夏栀跟你们去。她认得那批货的包装——当年验货,是她签的单。”
临出门,程野在门口穿外套。沈曼走过来,伸手把他的领子翻好,动作很自然,像做了很多年。做完,她的手在领口停了半秒。
“三天以后,”她说,“我等你回来对账。”
火车下午三点发的,到云溪镇已经晚上八点。静和园在半山腰,山路早班车才通,三个人在镇上唯一一家旅社落了脚。
程野开了两间房,把夏栀和清夏的安排好,自己那间在最里头。夜里十一点,他在院子里抽烟,听见楼梯响——夏栀下来了,抱着一床毯子,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“睡得着。”夏栀把毯子裹紧了些,“程师傅,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她看着院子外头那座黑黢黢的山,“你说,陆秉文这个人,他知不知道——他自己害了多少人。”
程野把烟摁灭了。他想起贾老板那句话,觉得他说得不对,又找不出更对的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每一步都记着账。他只是觉得,账上的数字,不是人。”
夏栀点了点头,把毯子又裹紧了一层。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程师傅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跟别人说。”她说,“我姐,二〇一四年用过那批膏。用了一年,半张脸。她那年二十四。”她看着山,“家里人不让说,说出去丢人。她后来嫁去了外地,过年都不回来。我进美人窝,不是图这份工——我是想有一天,能有人替她把这口气出了。”
院子里静了。山上有一只鸟叫了一声,很远。
“今天听清夏说你姐的事,”程野说,“我头一回觉得,这个案子的账,我们记慢了。”
“没记慢。”夏栀摇头,眼睛亮亮的,“程师傅,你记慢的从来不是账,是心疼。”她站起来,把毯子抱好,“睡吧。明早五点半,得占山顶那个位置。”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天蒙蒙亮,三个人爬上静和园后山的观景台。雾很大,园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地的声音。
六点整,园门开了。没有车队,没有装车的人——只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,拎着一只帆布包,慢慢走进园子,像上班一样。
程野举着手机的手,抖了一下。
是那张脸。比通缉令上的照片老了,圆脸瘦了,无框眼镜换成了老花镜,可那个走路的姿势——不紧不慢,像巡库——程野十九岁那年,在仓库里见过一千遍。
他拨了陈警官的号,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地址。挂了电话,山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——三辆,很轻,是那种不响的警车。
“程师傅。”夏栀忽然拽他的袖子,指着山下,“那边,是不是有人先到了?”
程野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。山脚的岔路口,停着一辆黑色的车,车边上站着一个人,穿深灰色呢子大衣,正抬头望向观景台的方向。
沈曼。
她没上山,也没有挥手,就那么站着。隔着一整座山的雾,程野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不是仓库,不是警察,是她自己十九岁那年,从那扇门里走出来、在山脚下吐过的那条路。
八点,园子里传出来一声很轻的哨响。几分钟后,陈警官的电话到了,只有一句话:
“人我们带走了。东西没动——他昨晚搬的,不是货,是账。”
程野把手机收起来,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。雾开始散了,半山腰那三层楼的仓库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轮廓——灰的,安静的,像一个终于肯把箱子打开的人。
下山的时候,夏栀忽然说:“程师傅,你手机响了一上午了。”
程野掏出来看。是沈曼发的,只有一行字:
“账交上去了。回来吃饭,我做面。”
程野看了很久,回了两个字:“回。”
火车下午一点发。三个人的座位连在一起,夏栀和清夏一人靠着一边窗户,看着窗外的田,很快都睡着了。程野坐在中间,手机屏幕朝上,摆在腿上。
车过江的时候,屏幕又亮了一下。还是沈曼:
“面里加蛋。你十九岁那年说过,蛋要煎老的。”
程野看着那行字,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江水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十九岁那年,陆师傅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手上的活,做的是人的事。
师父,他把这句话接住了。接住的这一天,他从山上下来,回家吃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