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3、本金   沈曼是 ...

  •   沈曼是中午回来的。

      她进门的时候,店里正在上客。程野给客人做着肩颈,隔着玻璃门看见她走过大堂——大衣穿得整整齐齐,步子不快,可每一步都稳。他一眼看出不对:她手里没提包,包是拎在清夏手里的。

      中午一点,客散了,四个人在九号房坐下。沈曼把陈警官的话,一句一句学完。

      “二〇〇七那一单,够不够立案,检察官去定,不是我来定。”她说,“陈警官只问了我一个问题:那三天,你做了账,挣了钱没有。”

      “挣了。”清夏说,“姨跟我讲过,那是她的第一桶金。”

      “八万块。”沈曼说,“一九九〇年代末的二万,加上二〇〇七的八万,是这家店的本钱。后来店搬过三次家,钱滚进钱里,滚到今天,账上早分不出哪笔是哪笔了。陈警官说,赃款是随物走的,混进本金,本金就说不清。”她把手平放在小几上,“他给我留了条路。他说,与其等人来查,不如自己算——算清楚这十九年,静和园那笔钱在店里的来龙去脉,能分出来多少,主动退多少,是多少。”

      “今晚就分。”清夏说。

      “今晚就分。”沈曼点头,“这桌上算不清的,我一个人熬。”

      “你熬不动。”程野说。

      沈曼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。这一眼,比反驳更重。

      账是从早上八点的原始登记簿开始翻的。十九年,四本老账,三本新账,摞起来半人高。沈曼管拆,清夏管记,程野管追——每笔可疑的支出,他都得把当年的经手人、当年的价签、当年的单据底根一一对上。夏栀管复印,周聿管编号。

      中午没人午休。下午三点,清夏在一本二〇〇九年的装修账里追出了一笔六万四——美人窝第一次翻新,用的就是那一年的大额进账。晚上九点,程野又在二〇一四年的账里追出一笔,是当年柳眉注进来的那笔“合伙股”,五万。

      追到那笔五万的时候,程野的笔停了。

      “沈姐。”他说,“柳眉那五万,走的是姨当年的户头。姨当年那笔钱,也是从静和园那条线挣的。”

      沈曼正在核账,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很久,落下去,把那一行圈了。

      “算。”她说。

      夜里一点,账分完了。桌上摆着三摞纸:一摞是分得清的,连本带息,共十一万四千;一摞是分不清的,沈曼说,那部分认了,按比例折;最后一摞最薄,是清夏和程野坚持要加的——这些十九年里挣的干净钱,替这间不挣钱的九号房垫出去的每一笔,他们也照退。沈曼不同意,争了半点钟,最后争输了。

      “你们俩的钱凭什么退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因为你在。”程野说。

      就四个字。屋里静了。

      清夏识趣地起身去烧水,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。九号房里就剩两个人,一盏灯。

      沈曼低下头,继续把那三摞纸往袋子里装。装着装着,手停了。程野走过去,没说话,从她手里把纸接过来,一样一样装。他装得很慢,她站着看。装到最后一张,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

      “程野,我问你一句话,你得说实话。”

      “你问。”

      “要是我这回进去了,这家店,你守得住吗。”

      程野把最后一张纸压平,抬起头。灯下,她第一次没有躲他的眼睛。

      “守得住。”他说,“可沈姐,你听清楚,我说的守得住,不是店。”他往前走了半步,“店里少了你,账分得清。人少了你,账算不清。柳眉问我,跟一个三十八岁的寡妇耗着图什么。我说不上来图什么,我只知道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,“这八年,我数呼吸,数的就是那句‘程师傅’。你别让我数空了。”

      沈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在灯下有点红,可她笑了。

      “程野,”她说,“我十九岁进这行,姨教我第一课,账要平。我拿这句话过了大半辈子——对客人要平,对账房要平,对仇人也要平。”她把手伸过去,很轻地,搭在他手背上,“就一件东西,我从没打算让它平。你懂吗。”

      程野懂。他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
      她的手很凉,指尖上有十九年拨算盘拨出的薄茧。他就那么握着,像握一件得来不易的东西,不敢用力,也不敢松。窗外,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。

      “三天。”过了很久,她把手抽回来,声音重新稳了,“陈警官说,账退上去,量刑可以从宽。清夏,程野,”她朝着门外喊,喊的是两个人的名字,“三天以后,我把钱送检察院。这一回,账是真的平了,人也是真的干净了。”

      门开了,清夏端着热水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也不知是熏的,还是听见了什么。

      “姨。”她说,“水开了。喝完这杯,睡。天亮还有账呢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