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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茶进了别人的门   四月十 ...

  •   四月十二号,清夏收到专案组的正式通知。约谈地点不在法院,也不在派出所,是市里借的一间会议室,长条桌,白墙,窗户朝北。

      清夏看见那扇朝北的窗,先愣了一下。程野送她到楼下,从包里取出一只布袋,是九号房那套粗陶茶具,连茶叶都分好了小包。清夏看着那只布袋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让姨说中了。”

      “沈姐交代的。”程野说,“她说,约谈那天,你们坐多久,茶就得续多久。人说的话是刀口上的,茶是垫刀口的布。”

     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。专案组两位,记录员一位,检察官一位,对面清夏和许医生。白老师没进来——她的名单已经交上去了,二十六个人分八批约谈,她排在最后一批,说要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完再走。

      约谈从上午九点开始。前一个半小时,问的全是流程:时间,地点,经手人,钱的走向。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很快,清夏答得不快,但每一个数字都不打磕绊——她八年前抄账练出来的功夫,今天全用上了。

      十点半,检察官合上卷宗,摘下眼镜,换了个坐姿。

      “阮清夏同志,”他说,“下一个问题,你可以不答。”

      清夏把手放在膝盖上:“您问。”

      “二〇一六年的那份‘证据不足’回函,”检察官顿了顿,“是阮明章同志的笔迹。你们提交的补充材料里,有你父亲生前私自留存的原始数据。我想确认,这份材料,你是自愿提交的。”

     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
      “检察官,”清夏说,“我父亲这一生,写过的每一份公文,我都没见过。他锁在抽屉里的这一份,是我见过的他写的唯一一份私账。”她打开随身那只铁皮盒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,“这份材料,是我的。今天起,它归公家。他要是知道我用它换了什么,换一个说真话的机会——”她的声音停了一下,又稳住,“他会高兴的。”

      检察官看着她,看了很久,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,他把杯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。

      “我提个请求,”他说,“下午的约谈,能不能也备一壶这样的茶。”

      清夏一愣。

      “下午来的是蒋阿姨。”检察官站起身,“她跟我们有约,说完了她会问一句话。问完了,她可能要哭。你们店里的茶,听说不错。”

      下午两点,蒋阿姨来了。

      她穿了一件很新的外套,脸上什么都没涂,那块斑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。她在椅子上坐下,第一句话是对记录员说的:“麻烦您记清楚,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,我认。”

      约谈持续了两个小时。她从二〇一五年第一次买那款膏说起,说到脸上起疹、女儿劝她别瞎想、男人说她多心,说到她站在镜子前,把遮瑕膏一层一层往上盖。说到第七年,她的声音哑了,眼泪掉在材料上,砸出一个个小圆点。记录员的键盘声停了,等着她。

      哭完了,她问的就是那句话。她说:“同志,我这块斑,还能消吗?”

      检察官说:“医学上的事,我不敢答。但我可以告诉您,您今天说的这些话,会让以后的脸,不用再长这个。”

      蒋阿姨点点头,用手背把脸抹干净。她看见桌上那套粗陶茶具,忽然问:“这茶是哪儿的?”

      “美人窝。”清夏说,“我们店里的。”

      “八年前,我在那店里买过那膏。”蒋阿姨看着茶杯,声音很轻,“八年后,还是那家店,把我从镜子里捞出来的。”她端起茶,喝了一口,“这茶,苦完是回甘的。你们这店,也是。”

      约谈持续了一个星期。二十六个人,来了二十三个。钱姐来了,进门先鞠了一躬;宋老师来了,身后跟着她家老头子,坐在门外等了两个小时。有三个人没来,白老师把名单翻到那三个名字,用铅笔轻轻画了圈,一个字没说。

     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,专案组的检察官到美人窝来了一趟。他没进八号房,也没上二楼,就站在店堂里,看着那面墙——墙上挂着一块新木匾,是清夏写的四个字:茶,免费。

      “阮小姐的父亲留下的材料,我们核过了。”他说,“这条线的上游,立案了。”

      店里正在打烊,水声、音乐声都停了。沈曼从办公室出来,程野和夏栀站在楼梯口。周聿坐在前台后面,手里还捏着盘账的笔。
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检察官说,“涉案的那批膏,我们已经查封了六个省的仓库。但根据阮明章同志生前的记录,还有一批原料,没有入库,没有物流记录——是走的私账。”他看着沈曼,“沈曼同志,你的账,还翻到最后一页了吗?”

      沈曼笑了。她走过去,把卷帘门推下一半,回身说:“检察官,您坐。茶是现成的——”她朝清夏看了一眼,“这壶,可能要喝到后半夜。”

      卷帘门外,四月的晚风把街边的梧桐吹得沙沙响。门里,九号房的灯,又一次亮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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