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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三月的茶 三月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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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,江水开了冻。
江湾壹号的餐桌上,这个春天摆了第三回席。头一回是四个人,第二回是沈曼和柳眉,这一回,坐的是沈曼,和三位做了她十年脸的老主顾。
三个人是下午三点到的,前后脚。一位是退休教师宋老师,六十二岁,穿戴一丝不苟;一位是开药房的钱姐,四十五岁,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;最后一位是蒋阿姨,五十八岁,人瘦,落座以后手一直放在膝盖上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沈曼没叫她们上桌谈。她把茶泡好,三个人一人一盏,自己坐在下手。
“三位嫂子,姐姐,”她开口,声音放得很低,“今天请你们来,不为做脸,不为打折。我为一件八年前的旧事,当着你们的面,赔个不是。”
她把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中央,打开,里面是三样东西:一张十年前的进货单复印件、一张当年的检测报告、还有一张手写的说明,写着这批膏体的流向和当年经手的人。
“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一八年,你们三位,都在我这儿用过同一个系列的美容膏。”她说,“钱姐用得多,宋老师用了两年,蒋阿姨,”她顿了顿,“蒋阿姨脸上那块斑,就是那年落下的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江声。
蒋阿姨的手指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左颊。那块斑浅浅的,淡褐色,像一片旧了的茶渍。她做了八年的遮瑕,八年来在这个店里进进出出,从来没有人当面提过它。
“沈曼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抖的,“你今天,是拿刀子捅我,还是拿刀子捅你自己?”
“捅我自己。”沈曼说,“当年这批货进了我的店,我挣了它的钱。化验的事,我一知半解,我装糊涂。蒋姐,你信我,我这不是赖账,我是真糊涂过。可糊涂不是理由。今天我把单子摆在桌上,是求你们一件事。”
她把第二摞纸推过去,是白老师整理的材料,和一份愿意出面作证的联系表。
“四月份,省里的专案组要约谈这条线上的受害者和知情人。我这张脸,当年在店里收银的,已经在另一个案子里作过证了,这回跑不了。可光我一个不够。这条线十年害了多少张脸,得有人一张一张地数出来。”她看着三位,“我不敢说替你们出头。我只说,四月份那张桌子的对面,坐着的是专案组;这张桌子的对面,坐的是我。你们去不去,去了说什么,我一个字不替你们拿主意。我只担保一件事,”
她指了指自己胸口:“说出去的话,出了这张桌子,从我嘴里,进不了第二个人的耳朵。”
茶凉了一巡。宋老师先放下杯子,扶了扶眼镜:“沈曼,我信你这个人,但我得回家跟我老头子商量。那两年我脸上也起过疹子,一直当是年纪大了。”她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,“要真是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摆了摆手。
钱姐是三个人里最精明的。她把材料一页一页看完,看得很快,看完把纸一合:“沈曼,我不去。”
沈曼看着她,没劝。
“我开药房的,三进三出,什么人没见过。”钱姐说,“你这张单子是真的,人也是真的。可我出去了,我这个店还开不开?我老公那个人,脸皮薄——”她说到一半,忽然停了,低头看着自己那杯茶,“……我留着这页纸。真到了要用的时候,你们来找我。”
沈曼点头,没多说一个字。
最后是蒋阿姨。她一直没说话,手从膝盖上挪到桌沿,又挪回膝盖。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眼泪已经下来了,声音却稳得出奇:
“我去。”她说,“沈曼,我这块斑,八年了,我天天照镜子,天天跟自己说,岁数大了,正常的。我男人说我多心,我女儿说妈你别瞎想。”她的手按在信封上,按得纸都皱了,“今天你把这张单子摆在这儿,我这八年,原来不是多心。”
她站起来,朝沈曼弯了一下腰,腰弯得很深:“我不光去作证。”她说,“我那张脸,替这条线上的姐妹们去说一句话——她们受的,不是小病小灾。”
那天下午四点半,蒋阿姨是第一个走的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对沈曼说了一句:
“下回做脸,你这儿的遮瑕膏,换个牌子吧。”她说,“斑我不遮了,留着。留着,上法庭给大家看。”
送走客人,沈曼一个人在餐桌边坐了很久。夕阳从江面上照进来,把那三只没喝完的茶杯照得透亮。程野上楼收工具,看见她面前的材料已经码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压着蒋阿姨临走时留下的一张字条,就一行字,字迹被泪洇过:
“沈老板,谢你肯把丑话说在明处。”
沈曼把字条收进册子里,抬头看见程野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
“程野,你说人这一辈子,账能还清吗?”
“还不清。”程野说,“可账翻开了,人才算活着。”
沈曼笑了。她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摞终于敢见光的旧账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下楼,开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