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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天亮以前 凌晨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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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,九号房的灯,第一次彻夜亮着。
小几上摆着白老师的名单夹子、清夏父亲的铁皮盒、还有夏栀从店里拿来的一本崭新的登记簿,美人窝最厚的那种,绿布面,烫着“营业”两个字的是它,今晚被翻到了背面,背面什么字都没有,正好当册子。
四个人,一个白老师,围着小几。周聿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,站在门边没敢坐,手里端着一壶新烧的热水,谁杯子空了就续谁的。她今天第一次以“学徒”的身份看这场仗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规矩先立好。”沈曼把册子翻到第一页,笔搁上去,“这页写的每一条,天亮以后都要经得起法庭上有人念。念不明白的,今晚就不写。”
她把笔递给清夏。清夏接了。
“第一条,”清夏落笔,声音很稳,“证人自愿。二十六个人,一个一个见,当面谈,谈拢了签字,谈不拢的,名单上划掉,替人家保密到底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沈曼接过去,“账目分开。这家店的账是店的,白老师十年的纸是白老师的,你爹那只盒子是你爹的。三本账,最后一并在法庭上碰头,中间谁也不许混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程野说。他很少先开口,一开口屋里就静了,“不冒险。咱们上回赢,赢在把人往亮处带。这回也一样——谁也不许一个人去查,谁也不许夜里独自走那条线。”
白老师点头,把名单摊开:“那先分。我在医药系统里熟,检测员和检验科的人,我去谈。三十一个里,跟我共过事的十一个,我这辈子头一回,把他们的名字用在正处上。”
“分销商那条线给我。”清夏说,“账簿上的章是我抄的,八年前我见过他们的门。我去认人,认完了报给程野。”
“出面的客人我来。”沈曼说,“有三个受害的老主顾,这些年一直在我这儿做脸,交情是真交情。开春以后,我把她们约到江湾壹号,一个一个谈。”
夏栀举起笔:“登记、归档、复印、编号,我来。还有,”她看了一眼周聿,“我带个人。”
周聿在门边愣住了。
“你字干净,手续清楚,两个月没出过一次错。”夏栀看着她,“但你记着,你跟的这条线,进去过的孩子,比你的岁数都大。你只管记,不许多问一句不该问的。”
周聿走过来,在桌角坐下,把自己的小本子翻开,一板一眼地写。写完了,她轻声说:“夏师傅,我知道。我爸教我的最后一课,就是管住嘴。”
沈曼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自己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名单从凌晨两点谈到四点。
四十七个名字过了一遍,分成五摞:能出面的、要上门的、调离的、去世的、还有四个名字,四个人都没动它。白老师把那四个名字单独压在夹子底:“这四个,当年经手过回函。动不动他们,不归我,也不归你们店——归检察院。”
四点半,清夏合上册子,手指在那页名单上停了一下,忽然抬头问白老师:
“白老师,十年了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是现在?”
白老师看了她一眼,笑了,皱纹里全是倦意:“想过。十年前我的同事烂了半张脸,我恨,我告,我送材料,都没用。前阵子我看新闻,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法庭上说‘这钱不能挣’,看见一个八年前卖过这种货的店,自己把账翻出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哑下去,“我那天在电视机前坐着,坐了一下午。我想,这个世道里的人,比我想的硬。我不必一个人等死了。”
她把空了的茶杯端起来,朝四个人举了举:
“所以不是现在。是你们先到了,我才敢来。”
五点整,天边泛白。
夏栀趴在小几上睡着了,笔还捏在手里。程野把外套披在她身上。周聿把热水壶的最后一壶水烧上,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舔着壶底。沈曼和白老师在门边低声说着什么,清夏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条慢慢亮起来的街。
程野走过去,和她并排站着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我爸。”清夏说,“他这辈子,就干对了一件把公家的章盖正的事,就是把我养大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,他把盒子留给了我。等这条线断了,我带他去江边,把这案子念给他听。”
程野看着窗外。雪停了,路灯底下还有零星的残雪,店门口的招帘被风掀起来一角,露出后面那三个字。第一班公交车碾着湿漉漉的街面开过去,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开春以后,”清夏说,“带他们去庭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