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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一个月 周聿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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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聿的第一周,洗坏了两条毛巾。
不是洗破了,是消毒水兑浓了,毛巾发硬。程野把兑水的比例写在便利贴上,贴在消毒柜的门上,一句话也没多说她。沈曼路过,看了一眼,只补了一句:“美人窝的毛巾,客人的脸躺过。这一行,手是替脸干活的。”周聿把这句话用铅笔记在袖口的布上,记了三天,洗的时候不怕水了。
第二周,她和夏栀顶上了。
事由很小:登记一本新客,周聿把客人的忌口栏空着交了上去。夏栀当着大厅的人,声音不高,话说得很重:“美人窝的表格,一行是一行。空着,是让客人难堪。”周聿没吭声,回去把那张单子重写了五遍。晚上打烊,程野在更衣室碰见夏栀,夏栀盯着自己的鞋尖,半天憋出一句:“程师傅,我不是冲她。我是,”她顿了顿,“我是怕她学得比我快。”
程野笑了:“那你就教得比我当年严。”
第三周,周聿第一次上钟,做的是最便宜的头部放松。客人下来,在前台多付了二十块,指名给那个“手法轻的小周”。周聿把二十块退了回去,人躲在布草间里,哭了一场。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,程野问她怎么了,她说:
“程师傅,我这辈子头一回,挣的是干净钱。”
程野没接话。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,第一次收到客人塞的整包烟,在储物间里坐了半天。有些坎,别人替不了,只能自己过。
一个月下来,周聿的登记再没出过错,夏栀教她学会了打烊盘账,教得很凶,也很尽。两个人谁都没提那场顶撞,可周聿工装的口袋里,多了一个记满小字的本子,本子的第一页,抄的是夏栀那句“一行是一行”。
九号房,这个月进来过十一个人。
有人坐一刻钟就走,有人坐到打烊。程野定了个规矩:每壶茶配一张纸条,放在藤椅边上,想写就写,写完投进几上的木匣。匣子每周开一次,只有清夏和程野两个人在。那个月的纸条里,有写“谢谢”的,有写了又划掉的,有一张只画了一只眼睛,朝外看的。
十二月中旬,一个周四的下午,第三位长期客来了。
五十多岁的女人,第一次来是三周前,瘦得厉害,围巾裹到下巴,进门不说话,就坐。第二次来,坐了一个半钟头,走的时候朝程野点了点头。这一次,她进门,摘了围巾,从包里取出一个旧文件袋,放在小几上,第一次开了口,声音很轻,带着讲义讲太多的哑:
“师傅,我姓白。我教了三十年化学,退休两年了。”
她把文件袋解开。里面是一沓一沓的打印纸,泛黄的检测报告、剪报、手写的化学式,还有一张地图,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城市。
“二〇一六年,我的一个老同事,用了女儿孝敬她的进口‘美容膏’。三个月,半张脸烂了。查出来,是某种工业溶剂的衍生物,商检和药品那条线上,它不算药,不算化妆品,是空子。”白老师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一个点过去,“我从那时候开始追。这些膏体的配方,换过四个壳子,可溶剂的代谢路径骗不了人,我一闻化验单就知道是同一锅底子。追到今年,我追进了法庭的新闻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程野,眼睛里有一种熬了很多年的亮:
“新闻里说,那个案子判了十三年。可师傅,你们可能不知道,判掉的那个人,只是这条线上最末梢的一双手。”她的手指落回地图中央,点在一个没圈过的城市上,“源头那个配料的,还在做。新牌子,新包装,今年进了六个省。”
她把文件袋往程野面前推了推,声音哑得像纸:
“我追了十年,手上这点东西,送过三家监管部门,回音都是‘证据不足’。我这回不是来讨说法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新闻里那家店,八年前卖过那批货,八年后自己把账翻出来了。我把你们店算作第三十一个名单——我这趟来,是想问一句,”
“你们敢不敢,再翻一次账。”
程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起身,把九号房的门轻轻带上了,回到藤椅边坐下,给她的茶续上热水。
“白老师,”他说,“这话,得沈姐答。不过茶您先喝着——”他把那张写着规矩的纸转了个方向,让“茶,免费”四个字正对着她,“这壶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