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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姓周的人 周一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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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上八点五十,那个穿大号羽绒服的姑娘来了。
她今天把羽绒服换成了洗得干净的深色外套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程野把九号房的小几搬到了办公室,身份证递过来的时候,她的手很稳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——是干活的手。
夏栀接过去登记。看到姓氏那一栏,她的笔尖停在了纸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“你姓周?”
“嗯。”姑娘的睫毛垂了一下,“周聿。聿,毛主席那个聿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早料到这一停,抬起头,把话一次说完了,“我爸叫周逸。我是他跟外面那个女人的女儿。我妈前年走了。别的,你们想问什么,我都答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吹风机的嗡嗡声。
程野看了夏栀一眼,把门带上了。他给姑娘倒了杯水,在对面坐下:“说吧。”
周聿的叙述很平,平得像念别人的事。她二〇〇〇年生,长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母亲不提父亲,她也不问。前年母亲病重,才把话说全:父亲姓周,做生意,有正牌的家,她们娘俩是他“另外的家”。母亲走后半年,她二十四岁那年,托人查到了父亲的公司,去了三次,一次都没让进门。第四次,门房认出了她的脸,让她进去了。
“我坐在他办公室,他给我倒了杯茶,问的第一句话是,缺钱吗。”周聿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“我说,我姓周,来认个门。他说,姓周的人多了,你想姓就姓着吧。他给了我一张卡,二十万,说,别跟人说这层关系,对你妈名声不好。”
“然后呢?”清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倚着门框,没进来。
“然后我拿着卡走了,一分没动。”周聿说,“再后来,我在新闻上看见他了。”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纸,摊在桌上——是判决新闻,打印得很仔细,“我查了半年。查清楚他做的事,查清楚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流出去的,也查清楚了,”她抬眼看了一圈这间办公室,“这家店,和坐在这间屋里的人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。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贴着胶带,胶带上摁着一个指印,像是怕它自己打开。
“上个月,看守所转出来一封信。落款写的我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十遍。我不敢一个人拿主意,我想了半个月,想来想去,全城我只信得过这儿。”
清夏走进来,伸手:“我看看。”
信纸一共两页,字迹很陌生,不是程野在店里旧账上见过的那个签名,那种被岁月和钱打磨出来的圆熟没有了,是一个在牢里慢慢重新学会写字的人的字。清夏看完了,把信放在桌上,背过身去,看着窗外的天,很久没说话。
程野拿起信。第一页是给女儿的,几句话,问的冷不冷,劝的别恨他,说妈是个好人。第二页的最后一段,是给这家店的:
“沈曼,清夏,程野。我这个人,一辈子把所有人当货。到里面来,数了数,把我当人的,一个手数得过来:我妈,宝林子,我闺女她妈。货变成人的那天,我已经看不见了。店里的账我会认,刑我会坐。只求一件事——我闺女要是去了,教她一门手艺。姓周的人欠你们还不清,别让她还,让她自己挣。”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走廊尽头,早课的客人陆续到了,前台响起轻柔的欢迎声,很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日常。
“卡里的二十万,”沈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,手里端着她的紫砂壶,“我给你换成每月的工资和学费。一分本金不花,花的是你自己挣的。”她看着周聿,看了很久,“你爸让你来学手艺。学不学,你自己定——这一条,店里谁也不替你拿主意。”
周聿坐在那儿,眼泪掉下来,砸在那张判决新闻的打印纸上,把“十三年”那三个字洇开了。她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,朝屋里三个大人大大弯下腰去:
“教我吧。”她说,“我想学,把人当人的手艺。”
沈曼把紫砂壶放在桌上,轻轻哼了一声:“行。那就从毛巾洗起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窗外,“美人窝的规矩,两代人了,没改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