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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不挂牌的房 沈曼在二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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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曼在二楼杂物间的门上,钉了一块小木牌。
木牌上没有店名,没有项目,没有价目。只有四个字,是清夏写的,笔画瘦瘦的:
“茶,免费。”
房间的改造是程野和清夏一起做的。原来的储物架拆了,靠墙放了一张旧藤椅,一把小几,几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。窗户朝北,一年四季晒不着太阳,光永远是匀的、软的。夏栀起初不理解:“咱们做的是女客生意,一间不挣钱还费钟点的房,图什么?”
沈曼说:“图它不挣钱。”
规矩是清夏定的,一共三条,用毛笔写了贴在门后:进去的人,不登记,不点名,不记账;在里面说的话,出了这扇门,谁都不提;除非客人自己开口,店里的人只倒茶,不问。
这间房,店里给它的编号是九号。但没有人叫它九号房。大家叫它“那间喝茶的”。
头两个星期,没有人进去。偶尔有客人上楼找洗手间,推错了门,看见那把藤椅,愣一下,说声不好意思,带上门走了。程野每天上午泡一壶茶,客人少的时候,他自己坐在里面看书,一坐一个钟头。夏栀说他傻,他也不辩。
第三周的周二,第一个人进去了。
是常来的周女士,做脸做了三年的那位,老公在外地,一个人带孩子。那天她做完脸,下楼结账,结到一半,忽然停住,问夏栀:“我上次好像看见楼上有一间房,摆着把椅子?”
夏栀把账单轻轻扣下,说:“有的。您上去坐坐?茶是新的。”
周女士在藤椅上坐了四十分钟。没怎么说话,就是坐着,喝茶,掉眼泪,擦干,再喝。下楼的时候,她把茶杯的杯口冲程野摆正了,小声说:“程师傅,不好意思,弄湿了您的椅子扶手。”
程野说:“扶手就是干这个用的。”
从那以后,这间房慢慢有了人气。
有做完护理不肯走的,有约了护理却一进门就说“今天手别碰我,让我躺一会儿”的。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第一次走进一家美容院,进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坐在那把藤椅上,说他厂子倒了,说他老婆还不知道,说完了,给程野鞠了个躬,说这壶茶我下次还来喝。程野每次都是那句话:
“水是现成的,您来,就有。”
沈曼有几次上楼,站在门口看,不进去。看完了,下楼,在办公室的账本上写了一行字,那天夏栀偷偷瞄了一眼,写的是:
“本月,九号房,支出:茶、水、纸巾、灯。收入:零。备注:值。”
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,打烊前半小时,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。二十五六岁,穿一件大两号的羽绒服,进店的时候先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的价目表,看了很久,转身要走,又停住,指着二楼的楼梯问:
“那间喝茶的……今天还有茶吗?”
夏栀看了看程野。程野说:“有。”
姑娘上了楼。程野跟上去,把茶泡上,把门虚掩着,自己下楼继续收拾工具。一个钟头后,他上去收茶具,姑娘还在藤椅上坐着,眼睛是肿的,人却是松的。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忽然回头问:
“师傅,你们这儿,招人吗?”
程野愣了一下:“你要来做技师?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摇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,“我是想问,我这样的人,能不能,也学一门像样的手艺。我以前做的事,”她看了一眼窗外,没说下去,“我换个活法。”
程野看着她。这间房开了这么些天,进来哭的人多,坐完就走的人多,只有她,把一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星期一早上九点,”他说,“带上身份证,来找我。”
姑娘走后,程野下楼。清夏在前台核账,头也没抬,说:“我听见了。她的底子,明天我托人查查。要是干净——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那点火又亮起来,“美人窝第二个学徒,我自己带。”
程野说:“你不怕她身上有事?”
“怕。”清夏合上账本,“可当年我十八岁走进这家店的时候,姨要是怕我身上有事,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。”她把账本放进抽屉,“程野,你说过的,手能推开的是筋骨。推不开的,得有人肯听,还得有人肯教。”
窗外,冬天的第一场雪,说来没来,只是天阴得很沉。招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响,店堂里的灯是暖的,照着三个各归其位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