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0、一只杯子 上午十 ...
-
上午十点整,八号房的门被敲响了。
程野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,个子不高,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藏青棉袄,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很硬的结。她怀里抱着一个蓝白格子的布包,抱得很紧。她看了程野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预约单,才轻轻问:
“是程技师吗?”
“是我。孙女士,请进。”
她进门,在门口站着不动,先看了看这间房,看得很快,很仔细,像在核对她想象过千百遍的地方。看完了,她在按摩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,布包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一直没松。
“我先说清楚,”她说,声音又轻又硬,“我不是来做护理的。这个钟,我付钱,但你的手不用动。我就是来还一样东西,顺便,”她顿了顿,“问几句话。”
程野搬了张小凳,在她对面坐下,隔着两米。他说好。
女人把布包解开了。里面裹了一层又一层,最后一层是一块褪色的红布,红布里躺着一只保温杯。
不锈钢的杯身,擦得能照出人影,杯盖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的银色。程野认得它——许医生说过,孙宝林的床底下,只有这一只擦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杯。
“我哥走了以后,警察把东西还给我们。”女人把杯子捧在手里,像捧一只很烫的碗,“别的都按单子来了,就这个杯子,我打开闻见一股茶垢味,一下子没舍得撒手。”她低下头,“程技师,我这个哥,从小就不爱说话。我爹妈走得早,他拉扯我长大的。后来他跟了那个人开车,一年回来一两次,回来就给我塞钱,钱都比别人给得厚。我一直以为,他是挣着钱了。”
她拧开杯盖。杯子里面是空的,干干净净,只有杯底沉沉地躺着一小卷东西,用保鲜膜裹了三层。
“上个月我看了判决的新闻,”她说,“新闻里说,有人拍了货单,有人记了账。我哥的葬礼上,我婆家劝我别闹,说他自己作死。可我总觉得不对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他那张化验单的事,后来我也知道了。程技师,我哥不是作死的,对不对?”
程野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,让外面的冷气进来一点,再转回身。
“孙女士,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听说你哥的名字,是从许医生那儿。他清醒的时候跟她说过一次话,就一次。他说,他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,可他以为死的是肝。”他停了停,“他还说,十一月十五号,有个人会替他说话。后来出庭作证的,叫阮清夏。他说的那个人,是她。”
女人抱着杯子,很久没有出声。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,抖得很小,很克制,像怕吵醒谁。她哭了能有半分钟,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,把那卷东西从杯底倒出来,推到程野手边的床头柜上。
“他留这个干嘛,我不懂,也不想知道。”她说,“警察来看过,说里面是什么录音,要按程序走。可我听不懂那些程序。我就懂一件事,”她指着自己的心口,“我哥这个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连借钱都不好意思开口。他要是能写字,留下的东西不会害人。”
她站起来,把红布叠好,收进布包,动作很慢,很稳。收完了,她朝程野深深弯了一下腰。
“谢谢你们店。”她说,“我哥的活儿,总算有人接住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住,背对着程野说了一句:“他要是早点认识你们,兴许……算了。”她没有回头,走了。走廊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像他哥哥当年开夜车回家。
程野一个人在八号房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先拨了陈警官的号码,又拨了许医生的。电话接通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卷保鲜膜裹着的东西,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里切进来,正落在上面,一条一条,像给它盖了被子。
中午十二点,许医生赶到店里。她当着陈警官的面,戴上手套,把保鲜膜一层一层揭开,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录音笔,还有一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纸,背面是孙宝林的字,笔画压得很深,纸都划破了:
“许医生。杯子里的东西,是我给自己留的底。我不求活,只求我妹妹将来知道,她哥不是坏人。麻烦你了。”
许医生拿着那张纸,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很久。窗外,冬天的太阳升到了头顶,美人窝的大堂里,客人们说话的声音、水声、轻音乐的声音,隔着门传进来,暖暖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日常。
程野把那张纸上的日期看了一眼。落款的那一天,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,孙宝林把杯子擦干净,把东西塞进杯底的那天,他离自己最后的日子,还有三年。
一个人给自己留了三年的底,只求一句“她哥不是坏人”。
程野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。沈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沈曼开口,声音很轻:
“程野,咱们这个店,往后得多接一种客人了。”
“哪种?”
“肚子里压着事的。”她说,“手能推开的,是筋骨。推不开的,”她看着窗外,“得有人肯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