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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凉了的茶 晚上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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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半,打烊了。白老师没有走。
九号房里坐了五个人:沈曼、程野、清夏、程野去楼上请下来的白老师,还有夏栀,她是自己端着热水壶跟上去的,谁也没请,谁也没拦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落了今年第一场雪粒子,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。
茶凉了。没人喝。
“我先说清楚一件事。”白老师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小几上摆,摆得整整齐齐,“我这十年,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:不带证据说话,等于没说。所以今天我说的每一句,都能从我袋子里找到出处。”
她摆出来的东西分三摞。第一摞是历年送检的化验单,她老同事那张脸的病历在底下压着;第二摞是剪报和网购记录,六个省的新牌子,包装各不相同,成分里同一个化学名反复出现;第三摞最薄,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,画了半年,线条密得像蛛网。
“源头这个人,代号我们查不到,圈内叫‘配先生’。”白老师的手指点在关系图顶端的一个空白方框上,“十年了,没人见过他的脸。货从他手里出来,过一个中转,到省城的分销,最后落到底下的店。周逸那条线,只是他六条线里的一条,也是最粗的一条。”
清夏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她伸手,把那张关系图转了个方向,凑到灯下,一根线一根线地看。看到第五根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这条线,”她指着图右下角一个圈,“分销商。二〇〇三年,丽人坊拿的第一批货,就是从这家走的。账簿上有它的章。”
白老师看了她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:“姑娘,你看过原始账簿?”
“我抄过。”清夏说。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个记满小字的本子,翻到中间,摊开。两份材料放在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,对到第三行,两根线接上了。
屋里静了几秒钟。程野听见窗外的雪粒子还在响。
“也就是说,”夏栀慢慢地说,“周逸进去判了十三年,可他当年进的货,现在还在这条线上走。源头的人,从头到尾没露过一次脸。”
“对。”白老师说,“而且我不客气地讲,这家店翻出来的账,帮他把最碍事的一双手剪掉了。他在里头替你们数着呢,数这条线上还剩几个人能用。”
沈曼终于开口了。她一直坐在藤椅上,手里转着那把紫砂壶,听完了,把壶放下。
“白老师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你追了十年,送过三家监管部门,回音都是证据不足。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?”
白老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:“地方保护。货走的地方,税和就业都好看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曼摇头,“是没有人。你送过去的是化验单,没有证人,没有账,没有人肯站到纸上把这条线连起来。查一个分销商,关三个月,换个壳子重开,钱还是他的。”她看着灯下那张蛛网一样的图,“这十年你差的东西,八年前这家店补上过一次。”
她指了指清夏,又指了指程野,最后指了指自己。
“人证、物证、自首认罪的人。八年前那套,缺一样都到不了法庭。这次呢,”她的声音沉下去,“这次我们缺的是十年前那批货的去向,缺的是这条线的中间几双手,缺的还有——一条能当庭放出来的录音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每个人都在心里过那一摞摞纸。过了一会儿,清夏开口了,声音很轻:
“姨,你还记得陈警官说过的一句话吗。他在卷宗封面上写过,这类案子,不怕线多,就怕线冷。”她抬起头,“白老师这十年,把线留住了。冷的不是线,”
“是没人肯伸手。”沈曼接过去。她看着白老师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八年前的影子,“白老师,你问我敢不敢再翻一次账。我不答你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小几前,把白老师那三摞纸重新码好,一样一样装回文件袋,动作很稳,像在收一份货单。装完了,她把文件袋推回去。
“我这个人,做过半辈子生意,只认一条:账不对,货不收。”她说,“你这袋子里,化验单是实的,剪报是实的,可这条线是死的,纸面上的线,撑不起一个法庭。你回去,把十年来经手过化验的每一个医生、每一个检测员、每一个帮你送过材料的年轻人,名字都给我列出来。我们这个店,”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人,“有人会翻账,有人会守人,有人会写字。三天以后,你再来。我们不是答应你,我们是跟你对账。”
白老师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站起身,朝沈曼弯了一下腰——跟周聿那天一样的角度。
“三天后。”她说,“我把名字都带来。”
她走了。程野送她到门口,回头的时候,看见清夏站在九号房门口,把那张关系图折了起来,折得很小心,收进自己工装的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姨,”她说,“这条线我认了。”
“我认过一回。”沈曼说,“这回,咱们四个人一起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