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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十一月十五 开庭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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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庭那天早上,四个人分头出发。
沈曼七点半从江湾壹号下楼,开的是自己那辆黑色的车;夏栀坐地铁;清夏和陈警官约好在法院侧门碰头,身边跟着局里派的两个同事。程野最后走,他把车留在了店里,打了一辆车。车过滨江大道的时候,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支酒红色的口红,看了最后一眼,膏体截面上那行针刻的小字还嵌在原地:十一月十五,别让她上庭。
他昨晚跟陈警官见了面,把口红交了上去,连同柳眉那张烫金名片。陈警官用证物袋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程师傅,这东西值钱。恐吓未遂加教唆,够给周逸的律师添一道菜。”
程野说:“菜不用还我。”
法院在东郊,十一月的太阳照在灰白色的台阶上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程野到的时候,旁听席外面已经排了队,他挤在人群里,看见了美甲区的陈阿姨,看见了好几个店里出去的姐妹,最后,在第二排的角落,看见了许医生。她停了职,却穿了那件旧毛衣,外面套着白大褂,胸牌倒过来插在口袋里。她看见程野,冲他点了点头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。
程野坐下。前头第三排,坐着柳眉。她今天没穿酒红,一身黑呢大衣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,脚边放着一只旧牛皮箱。她没有回头,可程野知道她知道他来了,她的肩线,比在八号房那天直了三分。
十点整,开庭。
周逸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灰色的看守所夹克,人瘦了一圈,可那股和气还在。他扫了一圈旁听席,目光在沈曼、清夏和程野身上各停了一秒,然后冲他们笑了一下,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。
举证从上午十点半开始。检方出示了三家店七个人的货运流水,出示了孙宝林留在U盘里的送货记录,出示了那本蓝布账簿的影印件。念到“赃物运抵后转售三家,另有一批经‘老板娘之手’洗白入账”的时候,被告席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。
周逸的律师站起来了,笑了笑,说:账簿是谁提供的?来源不明。签收单上的“老板娘”,查无此人。证人与被告人有私人恩怨,八年前拿过被告人一方的五万块,证人证言的独立性,请法庭考虑。
旁听席上有人低低地骚动。程野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,他看见清夏坐在证人席上,腰板笔直,一动没动。
“法官大人,”周逸的律师最后说,“我的当事人愿意配合调查。但请法庭注意,本案所谓‘关键证据’,全部来自与被告人有利害冲突的一方。一个人恨另一个人,编一本账,太容易了。”
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,问检方有没有补充。
检方的检察官站起来,说:有。
“请证人沈曼到庭。”
沈曼从旁听席的第一排站起来。她今天没穿礼服,穿了一身深灰的套装,头发挽得很紧。她走上前,站在证人席上,没有看周逸,也没有看律师,她看着审判长,声音稳得像在对账:
“法官,我要自首。”
整个法庭静了一秒。
“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五年,店里的货是我经手入的账。有三张签收单上的字,是我签的,签的是别人的名字,这个名字的人,就坐在今天的旁听席上。”她转过头,第一次看向柳眉,“姨奶奶,你教我的账,我今天替你平了。”
柳眉坐在第三排,很久没动。然后她站起来了,让法警把脚边那只旧牛皮箱抬了上去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沓一沓的原始底单,还有一本发黄的训练簿,第一页是十七岁的沈曼的字,一笔一笔,写着“货真,价实,人干净”。
“账是平的。”柳眉说,声音很轻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”
周逸坐在被告席上,那股和气终于裂了一条缝。他扭头看着沈曼,看着柳眉,最后看向清夏,忽然笑了,笑声哑的:
“好,好。一家子。”他说,“沈曼,你知不知道,我这辈子就输在一个字上,我到今天才想明白,不是输给警察,不是输给你——我高看了钱,低看了你。”
他被带下去的时候,路过旁听席,脚步在程野那一排停了半秒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程野的鞋,然后摇了摇头,跟着法警走了。
休庭的铃声响起,已经到了中午。
法院门口,太阳终于有了点温度。清夏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天,看了很久。夏栀把一瓶热饮塞进她手里,沈曼站在两个人后面,一句话没说,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,她也不擦,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,让风吹。
许医生走过来,在程野旁边站定。
“孙宝林要是能看见今天,”她说,“就好了。”
“他看见了。”程野说。他指了指许医生的口袋,“您的白大褂,胸牌插反了。”
许医生低头看了一眼,把胸牌转正。那一瞬间,程野忽然觉得,这个案子结不结,判几年,其实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该活着的人,今天都活着,都站在太阳底下。
判决要等两周后宣判。沈曼的案子另案处理,她主动投案、当庭认罪,律师说,大概率是缓刑。
回去的车上,四个人坐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开出法院两公里,夏栀的手机响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,忽然笑出声,把手机递给清夏——是店里的群,美甲区的陈阿姨发了四个字:
“晚上来店里,吃面。”
后面跟了一串笑哭的表情,和九十六个赞。
程野把车开得不快。冬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车里四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。江面上有船鸣笛,很长,很远,像这八年,终于落了尾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