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通络 柳女士点程 ...
-
第二天上午十点,夏栀又把一张预约单放在程野手边。还是柳女士,还是八号房,还是闭客。只是项目那一栏换了三个字:通络乳。
“沈姐知道了。”夏栀压低声音,“是她让我把单子给你的。”
程野拿着单子去找沈曼。沈曼正在办公室对证词的底稿,听完,笔停了停,抬起头。
“通络是店里的正规项目,你考过专项的,资质在。”她说,“她这个人,给东西从来是给最烫手的。你接。但有两条,第一,手法之外,什么都不做;第二,”她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像有火,又像有灰,“不许让她碰你的心。”
“沈姐,”程野说,“你认得她。”
沈曼沉默了很久。
“十七岁那年,我离家出走,是她收的我。”她说,“她教我记账,教我看人,教我把一杯白水卖出酒价。我现在身上这些本事,”她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十有八九是她给的。程野,去吧。她要真是来害我的,也轮不到你挡。”
下午四点,八号房。
柳眉比昨天来得更早。程野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已经换好了店里的客人浴袍,坐在床沿上,赤着脚,脚踝上没有链子,可那一小截露在袍摆外的脚踝,白得晃眼。
“程师傅,”她笑,“听说你昨晚,没睡好。”
“柳女士,”程野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好,“通络项目我给您说明一下。先热敷,再以指腹沿经络推散,全程十五分钟一侧。中途您觉得不适,随时叫停。”
“规矩真多。”她站起来,解开腰带。浴袍从她肩上滑下去的时候,程野照规矩背过身去,可灯光是瞒不了人的,它把整个房间的轮廓都描给了他,那道从颈窝延伸下去的脊线,薄而直,腰收得极窄,胯却开得饱满,两条腿在暖光里绷出一道流畅的弧。她比沈曼年轻八岁,那身段却像比沈曼多养了八年的福气,每一寸都长在该长的地方,没有一分是白给的。
“可以了。”她说。
程野转身。她已经仰面躺好,身上盖着布巾,从锁骨到腰际,只留出需要操作的一侧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精油搓热,落手,从锁骨下缘开始,沿经络向下推。
第一个来回,他的手是稳的。第二个来回,也稳。他的指腹沿着肋弓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推开淤结,她的皮肤在暖光里泛着蜜一样的光,呼吸一起一伏,把布巾的边缘顶得微微发颤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,二,三,这是他的老办法,可今天这个办法失灵了,因为她的呼吸不是乱的,她睡得一样匀,一样稳,像一潭深水,把你一寸一寸地往里引。
“程师傅,”她忽然开口,眼睛没有睁,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精油凉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睁开眼,侧过脸来,酒红色的风衣滑在地上,她的眼睛在暖光里又黑又亮,“那你再搓热一点。”她说着,忽然抬手,抓住了他悬在她锁骨上方的那只手,不轻不重地,把他的掌心,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。
程野的脑子里,轰的一声。
掌心下面,是她的心跳,不快,一下一下,敲得又慢又沉,像更夫的梆子敲在深夜里。暖光、精油香、那一掌底下的温度,还有她眼睛里那点笃定的、志在必得的光,程野站在那儿,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点着的灯芯,只要她再拉一下,就要燎原。
他的手指,几乎要收拢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,八号房的门,被敲响了。
三下,不轻不重,是夏栀的敲法:“程师傅,前台有您的电话。”
程野像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,猛地抽回手,退后三步,背过身去。身后传来柳眉轻轻的、志在必得落了空的笑声。等他重新转回来,她已经坐起来了,慢条斯理地系着浴袍的带子,看着他的眼神里,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的东西,不是买卖,是意外。
“程野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,比我算的贵。”
“电话是找您的,柳女士。”程野把那张被按皱的布巾,一折一折叠好,放回床头,“沈姐让我带一句话,她的股,您想要,可以。按当年的本金加利息,折成现钱,她一分不要。”
柳眉系带子的手停了。
“她说的?”
“她说的。”程野说,“她还让我带第二句话。她说,姨奶奶,二〇〇五年那张签收单上,你的名字是我替你签的。这笔账我背了二十年,今天想通了——你的罪,你自己领。”
八号房里静了很久。柳眉坐在床沿上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圈红了。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床头柜上,不是钱,不是合同,是一个用红绳拴着的小铜铃,铃身磨得发亮。
“十七岁那年她离家出走,”柳眉说,“我给她买的第一个礼物,就是这个铃铛。她挂了一年,后来进了周家的门,就还给我了。”她站起来,理了理风衣,“程野,替我带给她。铃铛还给她,股,我不要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,回头看了一眼按摩床,看了一眼这间她设计了一切的房间,最后看了程野一眼。
“你这双手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真是白瞎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走廊上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像三十年前那个教女孩记账的年轻女人,终于走完了她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