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人窝》知书又达李

12、滨江大道 卷一收尾的

　　晚上九点十七分，滨江大道。

　　路面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，白色轿车往东开，五十米外那辆黑车不紧不慢地缀着，像一根绷紧了的线。程野握着方向盘，手心里的汗出了又干，干了又出。

　　“打给陈警官。”清夏在后座说，声音出奇地稳，“他今晚在会所订茶，现在应该还没散。”

　　沈曼拨了电话。响了七声，占线。再拨，关机。她放下手机，指尖有点凉。

　　“先别慌。”程野说。他看了眼后视镜，黑车换了一次道，又贴了上来，五十米，四十米。“他们要是想撞，在别墅门口那三辆车就够了。现在跟着，说明——”

　　“说明有人要的不是我们的命，”清夏接过去，“是确认我们去哪儿、见什么人。”

　　“那我给他们看点东西。”程野忽然打了一把方向。

　　白色轿车没有往回逃，也没有加速甩，反而放缓，稳稳地变到最左道——开进了滨江大道最大的那个加油站。灯牌雪亮，油枪排成排，两辆出租车正在加油，便利店门口坐着三个吃泡面的司机。程野把车停在加油区正中间，熄火，拔钥匙，下车，走到便利店门口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买了四瓶热饮。

　　黑车在加油站入口减速，车里有人探头看了看。三秒钟后，它打了一把方向，汇回主路，走了。

　　程野拎着四瓶水回来，把车重新打上。副驾的沈曼看着他，半天说了一句：“你倒是会挑地方。”

　　“不能跟他们拼速度，”程野拧开一瓶水递给后排，“省队教练说过，遇到咬人的，先游回人多的一侧。人多，他们手就重不了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？”夏栀在后座问。

　　四个人都没说话。车开着，窗外从城区的灯慢慢变成江边的黑，又从黑里亮起一点一点的渔火。开了不知道多久，清夏忽然开口：“去店里吧。”她说，“我想回去看看。八年了，我想上上那个夜班。”

　　晚上十一点半，美人窝。

　　店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清夏走在大厅里，走得很慢。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叫丽人坊，前台的台面是米色的，如今换成了原木的；更衣格上的号码牌重排过；连走廊尽头那面全身镜，都比记忆里高了十公分。她走到程野的那排更衣格前，停住，伸手摸了摸十九号的格子门，格子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字迹圆圆的，写着本周的排班。

　　“这家店变漂亮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钱是那个人的钱变的。”沈曼在门口说，“心是她自己的。”

　　清夏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她继续往里走，走到八号房门口，抬手想推门，又停住。

　　“姨，”她说，“这一间，我不进去了。这间房里的每一分钟，都不是我的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沈曼，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等案子结了——别改回丽人坊，也别改。就叫美人窝。当年我要的是个窝，现在我想明白了，窝不是名字，是里头的人肯不肯留下。”

　　沈曼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四个人在店里的技师休息室坐到很晚。没有酒，只有夏栀烧的一壶热水和半包苏打饼干。快十二点的时候，沈曼的手机响了，是办案的陈警官，短信，四个字：“收到，安全。”

　　夏栀趴在茶几上睡着了，清夏给她搭了条毛毯。沈曼起身去泡茶，路过窗边，看见程野一个人站在打烊的大厅里，看着前台那盏没关的灯。

　　“在想什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在想，”程野说，“八年前她走的那天晚上，也是这样亮着一盏灯。我送她到楼下，看着她进去，灯亮着。第二天灯还亮着，人没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现在最怕的，就是这盏灯再灭一次。”

　　沈曼在他旁边站定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　　“十一月十五号，”她说，“过了那天，我保证。”她说完，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，塞进程野手里——是一把钥匙，铜的，磨得发亮。不是车钥匙，是店门的备用钥匙。“店里有六把这样的。栀栀一把，我一把，剩下三把，锁在我保险柜里。从今晚起，”她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，“这把是你的。”

　　程野握着那把铜钥匙，掌心一点一点地热起来。

　　深夜十二点零六分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阮清夏发来的，没有称呼，没有落款，只有一行字：

　　“明天早上九点，我来店里上班。八年没干过活儿了，程技师，麻烦你带带我。”

　　程野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，抬眼的时候，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，那道缝里的走廊灯，亮着。

　　——第十二章完，卷一 终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