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人窝》知书又达李

13、上班第一天 清夏归队，

　　早上八点五十，夏栀到店里的时候，发现玻璃门里已经站了一个人。

　　浅灰风衣，深蓝发绳，正仰着头看门楣上那三个字。晨光斜斜地打进来，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。夏栀在门外站了几秒钟，忽然有点不敢进去，不是怕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：她追了八年的一个人，此刻就站在她每天上班的地方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从来没离开过。

　　“进来吧，”清夏头也没回，“门没锁。”

　　八点五十五，沈曼到。她今天没拎包，手里只端着一个纸盒子。她把盒子放在前台上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工装，浅豆绿色的技师服，尺码熨得平平整整。工装上别着新的工牌。

　　“美人窝的规矩，”沈曼说，“从最基础的做起。你八年前洗过毛巾，现在还是从毛巾洗起。委屈不委屈？”

　　“不委屈。”清夏拿起工牌看了一眼。牌子上印着：技师（实习），阮清夏。“当年我就是这么进来的。”

　　“当年你只干了十一天，”沈曼说，“这一回，我想让你干到干不动。”

　　九点整，程野推门进来。他看见柜台后那个穿浅豆绿工装的身影时，整个人顿在原地，三米远，他站住了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八年了，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，唯独没想过是最普通的一种：上班，打卡，一个新同事站在柜台后面冲他点头。

　　“程技师，”清夏先开了口，一本正经地举起手，“麻烦带带新人，她连熏蒸机的开关都找不到。”

　　夏栀在旁边“扑哧”笑出声，沈曼端着茶杯从后面过来，也笑：“她当年可是十一天就出师的人，装什么新人。”

　　“出师是出师，”清夏一边换工装一边说，“规矩得重学。这八年，店里的规矩换了多少，我不摸一遍，凭什么站在店里。”她系好扣子，走到程野面前，很自然地伸手，“师傅，熏蒸机在哪儿？”

　　程野看着她伸过来的手。那只手腕内侧，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。他伸手握了一下，很轻，很稳，像给客户做按摩之前的第一次搭脉。
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
　　上午的第一个客人是位老熟客，美甲区那位做完护理总要加个肩颈的陈阿姨。清夏跟在程野后面，一声不响地看：看他怎么先递热毛巾，怎么先问客人的睡眠，怎么把力道从轻到重地铺上去。程野做的时候没讲课，只在几个关键的地方把手放慢了半拍，清夏的眼睛就跟上来了。

　　一个上午，程野没说一句多余的话，清夏也没问一个问题。可两个人都明白，这场“带教”，其实是程野用三年的手艺，把八年前没来得及说的话，一句一句做给她看。

　　中午，客人走了。三个人在前台吃夏栀带来的盒饭。吃到一半，前台的座机响了。

　　夏栀接的。听了两句，她的脸色变了，捂住话筒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许医生的助理。她说……许医生昨晚被医院停职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沈曼问。

　　“医院说，她上个月私自修改了一个危重病人的病历。”夏栀一字一字地说，“那位病人，是周逸的司机。”

　　饭桌上安静下来。清夏放下筷子，慢慢地擦了擦手，站起身。

　　“我去医院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你疯了？”夏栀一把拉住她，“她的事跟我们店没关系，你这时候去医院，”

　　“有关系。”清夏看着表妹，眼睛里那点火又烧起来了，“八号房是她的病房。程野的手在她身上待了那么久，她那些没说的话，泡在精油里，泡了一整个十月。她不会无缘无故去动周逸司机的病历，她一定是看见了什么，改的。”她拿起风衣，“许医生是为我们挡的事。”

　　程野站了起来，把工装的外套披上：“我陪你。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沈曼先开口了。她端着茶杯站在前台后面，声音不高，可整间屋子都静了，“清夏不能去。周逸现在眼睛就盯着她，她踏进市一院半步，明天周逸的律师函就到了，说证人私会涉案人员，搅她的证词。”她看向程野，“你去。你是技师，□□是我们的正常业务，许医生的肩颈单子上还挂着你的钟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把一张卡片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许医生上个月问过我一个问题，”沈曼说，“她问，如果我这条线出了事，你手上的这个店，保不保得住。我当时没答上来。”她看着程野，“今天你去，替我答她，保得住。美人窝一个客人都不丢。”

　　下午两点，程野拎着工具箱，站在了市一院的住院部门口。

　　十一月的太阳很薄，照在身上不暖。他拨通了许医生的电话，响了两声就接通了，那头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病房里输液管滴落的声音。

　　“程师傅，”许医生的声音很哑，可那股冷还端着，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
　　“沈姐让我来看看您。”程野说，“肩颈的钟，还挂着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，许医生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里有种卸了力的东西：

　　“上楼吧。六楼，东头第一间。”她说，“程师傅，带好你的工具箱。今天你要看的，不只是我的肩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