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人窝》知书又达李

11、鸿门宴 清夏的录音

　　十一月初八，晴。

　　车是下午四点出发的。沈曼坐在副驾，清夏和夏栀坐在后排，程野开车。白色轿车驶出市区，沿着滨江大道往西，开了一个半小时，拐进一条两侧种满香樟的私家路。路的尽头是一座三层别墅，白墙灰瓦，院子里停着三辆黑车。

　　程野把车停稳，下车前，四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，谁也没动。

　　“记住，”沈曼最后说，“他不碰我们，我们不动手。他要的东西，我们今天一样都不给。给的只有一句话——十一月十五号，法庭见。”

　　“姨，”清夏忽然说，“包给我拿着。”

　　沈曼看了她一眼。清夏把包侧过来，露出一个开口——录音笔的红灯，亮着。“从进这条路开始，”她说，“一个字都没漏。”

　　门开了。周逸站在客厅中央迎他们，五十岁上下，一件熨得笔挺的深灰开衫，脸上带着一种被岁月和钱同时打磨过的和气。这种和气程野在别处没见过，只在动物园的蟒蛇馆里，隔着玻璃见过类似的。

　　“都来了，”周逸笑呵呵地伸手，“清夏也长这么大了。坐下，坐下。”

　　客厅的长桌上摆了一桌菜，都是硬菜，却没动几筷子。每人面前一杯酒，是温好的黄酒。

　　“今天不是鸿门宴，”周逸举杯，“是家宴。曼曼，你也有几年没陪我喝过一杯了。”

　　“八年了。”沈曼端起杯子，“自从来我店里搬走最后一批货那天算起。”

　　“货的事，”周逸摇摇头，“翻篇了。我今天请诸位来，就为一件事。”他放下杯子，从开衫内袋里取出一支雪茄，慢慢地转，“十一月十五号，法院传票，我收到了。检方列的证人名单，我托人看了——”他的目光落在清夏脸上，停了停，“没有阮清夏这个名字。”

　　桌上没有一个人接话。

　　“这说明什么？”周逸自己把话说下去，“说明有人还没想好，要不要把自己搭进去。清夏，”他语气忽然温和下来，“你十八岁那年在库房里看见的那些货单，我托人估算过价值——撑死五年的刑期，还未必坐实。你一个证人证言，验不了真伪。可你要是站上去，”他慢慢划了一根火柴，点着雪茄，“你这八年攒的、躲的、怕的，全都得摊在阳光下。姨给你的五万，你去过的地方，做过的工作，睡过的男人——”

　　“周逸。”沈曼的声音冷下来。

　　“我说错什么了？”周逸吐出一口烟，笑眯眯地看向程野，“程师傅，别介意，我说的是她睡过的人里，有几个能站上证人席的。”

　　程野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握成拳，又慢慢松开。他想起沈曼进门前的交代，他不说话，他只是秤。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逸把雪茄按灭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桌子中央，“曼曼，店给我签回来，孩子的事一笔勾销。清夏的证词、录音，检方收不收得上，要看你签不签。这不是威胁，”他摊开手，一脸诚恳，“是买卖。你做了半辈子生意，你知道怎么选。”

　　沈曼没有看那份文件。她端起面前的黄酒，一口喝干，把空杯口朝下，稳稳地扣在桌面上。

　　“周逸，”她说，“你上当了。”

　　周逸的笑容凝在脸上。

　　“你以为你今天请的是我们四个，”沈曼说，“可你不知道，检方的人，三点钟就到了你这片别墅区的会所。清夏上个月陪着做完笔录的那位办案警官，今天在这里订了一桌茶。”她把那份文件原样推回去，“你说的每一句话，你递的每一份文件，你许的每一个‘一笔勾销’——从你开门那一刻起，全都在录音里。”

　　周逸的视线猛地转向清夏的包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，”清夏端起茶，吹了吹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，“我姨教我的。她说做生意，最重要的不是货真，是价实。”她放下茶杯，“你刚才说，五年的刑期坐不实。可是周叔，你当着四个证人的面，承认了那批货单的存在，承认了买卖我的沉默，承认了你在跟检方讨价还价。这三句话，够你的律师忙到开庭那天了。”

　　客厅里死一样地静。窗外，香樟的影子在白墙上慢慢移动。

　　周逸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慢，笑完，整个人松下来，靠进椅子里，像一截终于卸了力的旧木头。

　　“曼曼，”他说，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。我为什么选在初八，而不是初九，初十？”

　　沈曼的脊背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
　　“因为初八那天，不是我一个人的局。”周逸慢慢地说，目光越过四个人，望向窗外，“你们从我眼皮底下，搬走了那批货的原始单据。你们以为那是我唯一的把柄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，“十一月十五号开庭，法庭在东郊。证人得先活着，才轮得到出庭。”

　　他转回身，笑容和气如初。

　　“诸位，天黑了。”他说，“山路难走，我让人送送。”

　　出门的时候，院子里那三辆黑车的车灯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全亮着。

　　程野握住方向盘的时候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车倒出私家路，开上滨江大道，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。开出十分钟，夏栀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什么，声音发紧地传过来：

　　“程师傅——后面那辆黑车，”她说，“从别墅区出来，跟了我们七公里了。”

　　程野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那辆车不快不慢地缀在五十米外，像一枚咬住了的钩。

　　“都坐稳。”他说着，把油门踩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