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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告别 林晓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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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晓川一直忙到接近凌晨两点。
客人渐渐少了,走廊里的包间门一扇一扇地关,音乐声一档一档地低下去,吧台的铃不怎么响了,推车上的酒水单从厚厚一沓变成薄薄几张,那个叫陈哥的从三号包间出来了,搂着啃西瓜的那个肩膀,后面跟着唱歌的,三个人歪歪斜斜地往门口走,经过林晓川身边的时候,陈哥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,没说话,走了。
林晓川站在原地,等他们出了门才把气吐出来。
提心吊胆了大半夜,这会儿才算真松了,他推着车把最后几间包间收拾完,烟灰缸倒了,桌面擦了,空瓶子归到备餐间的回收箱里。
今天客人来的多,走的慢,有两个包厢续到了两点多,三点多的时候才终于全部走了,一半的服务员都已经下班走了,小刘临走前跟他打了个招呼,说“明天见”,林晓川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下。
他得赶紧走了。
殡仪馆那边早就通知了时间,父亲的遗体三天前就送过去,说是今天的凌晨六七点钟烧,他得赶过去见最后一面,签字,办手续,看着人进去。
他匆匆忙忙换了衣服,把会所那件白衬衫脱下来挂回休息室的架子上,换回自己来的时候那身校服,从储物柜最里面把书包取出来,往肩上一搭。
他跑到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弯下腰洗了一把脸。
冷水扑在脸上,他打了个激灵,抬起头,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,眼底发青,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。
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,这才觉得精神了一点。
整个会所一晚上嘈杂又乌烟瘴气,烟味酒味混在一起,熏得他脑袋疼,这会儿走出来,走廊里终于安静了,只有清洁工在拖地,拖把的水声一下一下的。
他背着书包往外走,经过门口的时候,一个中年保安看了他一眼,前面林晓川来的时候没见到,大概觉得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从会所里出来有点怪,但也没拦他。
出了门,街上早都已经没有公交车了。
凌晨三点多的街道,霓虹灯还亮着几盏,但人少了,只有烧烤摊还没收,几个喝多了的年轻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。
林晓川站在路边,左右看了看,试图招一辆出租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,校服白蓝相间,书包带子勒着肩膀,抬手朝远处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挥了挥。
会所门口那边,江砚正好从里面出来。
他今晚是来招待朋友的,场子散了,他没急着走,还在会所待了一会儿,这会儿他手里拿着车钥匙,准备开车回家
走到门口,他无意间往路边看了一眼,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路灯底下的身影。
江砚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件校服,白蓝相间,左胸上印着校徽——市一中,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。
他眯了眯眼,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,瘦得很,书包带子勒着肩膀,正探着身子朝路过的出租车挥手。
这不就是先前在走廊里撞上的那个服务生吗?江砚皱了一下眉,心里觉得有点离谱,一高的学生,重点高中的小孩,跑到会所来做兼职?还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来的?这都凌晨三点多了,从会所里出来站在路边打车……
到底谁把他给弄进来的?
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车钥匙,看着那辆出租车在林晓川面前停下来,林晓川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门关上,尾灯亮起来,汇进凌晨的街道里,拐了个弯不见了。
江砚收回目光,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,心里那个“这小子到底多大”的念头又冒了上来。
这回他没压下去,他想的是,明天,得问问谁招的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车子,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。
林晓川到殡仪馆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
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,灯光惨白,他坐在塑料椅上等,书包放在脚边,手里攥着殡仪馆给的单子,上面写着时间、炉号、签字栏。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,把单子折好,放进校服口袋里。
六点四十分,工作人员来叫他,说可以进去告别了。
他站起来,腿有点软,跟着人往里走。
告别厅很小,就摆了四个花圈,还是人家殡仪馆自己的,就一间屋子,正中停着棺,前面摆了一张小桌子,桌上放着父亲的遗照,还是灵堂上那张,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在棺材旁站着,安静的端详。
父亲的脸被整理过了,比在医院看到的时候好一点,额头那道口子被处理过,眼睛合上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说不清心里这会儿是什么滋味。
“爸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债我会还,书我也接着念,大学我肯定考,你……你放心吧……”
工作人员早就已经准备就绪,就等着林晓川告别结束。
林晓川没多耽误,退开,工作人员上前把棺木推走,他捧着遗照跟在后面,李茂才走在他旁边。
李茂才是父亲洗车行的合伙人,四十来岁,黑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早上六点就到了,一直在旁边站着,没怎么说话。
白事中介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也跟在后头,双手下垂肃立,表情职业性地沉重着。
送别的人就他们三个。
林晓川捧着遗照走在前面,李茂才跟在侧后方,中介落在最后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脚步声踩在地砖上,一声一声的,显得格外响。
林晓川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看着前方,嘴唇抿着,捧遗照的手很,这会儿他脑子里是空的,什么也没想。
火化炉的门打开,人被推过去,停在炉口,林晓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父亲安静的身影一点一点往里送,炉门合上,指示灯亮起来。
他站着没动,李茂才和中介在旁边站着,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炉子运行的嗡嗡声。
等了才几分钟,骨灰出来,被工作人员装进个深棕色骨灰盒里,素面,没什么装饰,林晓川接过来,手沉了一下,抱在怀里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,又抬头看了一眼李茂才,说:“李叔,谢谢您来送我爸。”
李茂才摆摆手,没说什么。
三个人往外走,出了殡仪馆大门,天已经大亮了,门口有卖早点的摊子,热气腾腾的。
林晓川抱着骨灰盒站在台阶上,中介过来跟他告别,说了几句“节哀”“保重”的话,夹着包走了,李茂才却没急着走,左右看了看,往林晓川这边凑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。
“晓川,叔跟你说个事。”
林晓川看着他。
“那个修车店,”李茂才搓了搓手,“恐怕是做不下去了,你爸这事一出,房东那边嫌晦气催着要收回门面,让我赶紧搬。但我想着铺子要是打出去,设备、工具,还有剩下那点货能卖几个钱,所以我想着另外去找个门面接着做,等到年终盘点,该你爸的那一份,我到时候再跟你聊。”
林晓川点了一下头:“行,李叔,您看着办。”
李茂才应了一声,却没走,脸上的表情有点犹豫,像是还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,他看了林晓川一眼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骨灰盒,最后还是开了口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还有,你爸那边……好像还欠了些债务,我听说数目不小,铺子也是因为这个事才受了影响,你爸人没了,我怕那边的人会找到你头上,你自己当心一点。”
林晓川抱着骨灰盒,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点了一下头:“我知道了,李叔。”
李茂才拍了拍他肩膀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,走向停车场一辆半旧的银色小车,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车子拐上大路,一会儿就不见了。
林晓川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,抱着骨灰盒,看着那辆车走远。
门口早点摊的热气飘过来,他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,然后用校服外套把它裹了裹,背好书包,往公交站走。
他脸上一直没什么大表情,没哭,也不愣,就是平静,像是一件事一件事排着队等他去办,他一件一件办,办完了再说,至于李茂才最后那句“你自己当心一点”,他心中感激,但他能怎么办呢,林晓川叹气。
他现在的脑子里就两件事:骨灰盒放哪儿,今晚又得去会所上班。
公交车来了,这会儿还没有到早高峰,人挺少的,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。
车子开动,他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凉凉的,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昨晚的嘈杂、熏人的烟酒气,还有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恶心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