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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开酒   快十点 ...

  •   快十点的时候,会所包厢客人都来了。
      林晓川推着车从备餐间出来,走廊里的灯比刚才亮了一档,包间门一扇接一扇地开,音乐声、划拳声、笑骂声从里头涌出来,混着烟味和酒味,热烘烘地扑在脸上。
     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,蹭下来一层薄汗,白衬衫的后背贴了一小块,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酒渍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空管,推着车继续往干活。
      这条街第一天来就见识过了,从街头到街尾,会所、KTV、酒吧、夜总会、台球室、网吧、烧烤摊,一家挨着一家,招牌一个比一个亮,霓虹灯从傍晚六点一直闪到后半夜。
      八点一过,吃完饭的客人一拨一拨地往店里涌,车停在路边,人挤在门口,烧烤摊的烟飘到半条街外,台球室里传来撞球的脆响,网吧门口坐着几个抽着烟等机子的年轻人。
      “夜色”的走廊里更是热闹,包间门一扇一扇地开,服务生端着酒和果盘在走廊里小跑,吧台的铃一声接一声地按。
      林晓川已经跑了快两个钟头了。
      他刚给七号包间送完两打啤酒,吧台那边又按了铃,他小跑过去,端了一盘果盘和四瓶洋酒,送进九号包间,出来的时候五号包间的客人探出头来喊“服务生,烟灰缸”,他折回去拿烟灰缸,路过十一号包间又被叫住,说空调太冷,让他调温度。
      他踩着地毯来回跑,推车轮子在地毯上滚得发闷,脚底板已经开始发酸,膝盖也有点软。
      “林晓川。”
      他停住脚,回头。
      领班姓孙,三十来岁,瘦,脸尖,穿一件黑马甲,站在走廊拐角处朝他招了招手。林晓川推着车过去,孙领班上下看了他一眼,压低了声音:“把车放下,跟我来。”
      “去哪儿?”
      “三号包间,有客人点了你。”孙领班往走廊那头偏了偏头,“刚才你进去送果盘,人家看上你了,跟吧台打听你叫什么,让我把你带进去单独服务。”
      林晓川愣了一下。
      他记得三号包间,刚才送果盘的时候里面坐了四五个人,其中一个男的三十出头,穿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,头发梳得油亮,靠在沙发上,看他进来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,他放下果盘就退出来了,没多留。
      “我……不陪酒。”林晓川说。
      “谁让你陪酒了?”孙领班笑了一声,“人家让你进去服务,开酒、倒酒,你平时干什么就干什么,只不过指定你一个人进去,懂不懂?”
      林晓川没说话。
      孙领班往他跟前凑了凑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跟你说句实在的,那个客人姓陈,是咱们这儿的常客,出手大方……他看上你了,你进去好好服务,把人哄高兴了,以后有你源源不断的好处。要是他愿意把你带出去——”
      “带出去?”林晓川打断他,“什么叫带出去?”
      孙领班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觉得他装傻,又像是觉得他真不懂:“带出去就是带你出台,出去吃个宵夜、唱个歌、玩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回来,回头你跟会所六四分,你六,会所四。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,你那六成也不是打进你卡里的,直接抵你的债,算你还的钱。”
      林晓川听到“六四分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——他六,会所四,如果他真能拿到六成,一百零七万的债,是不是能还得快一点?但紧接着他就想到了那份合同,无薪,食宿由会所提供,人身自由受限,他签了字按了手印的。
      那六成就算真有,恐怕也到不了他手里,直接算进债务里,会所左手倒右手,他白干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      “别我了。”孙领班拍了拍他肩膀,“人在里头等着呢,你进去好好说话,别摆脸色,别顶嘴,听见没有?”
      林晓川没再说什么,他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,合同签了,人在这儿了,领班肯定晓得他的情况,这会带他过去,他要是不进去,得罪了领班和客人,明天开始他的日子不会好过。他想了一下,又问了一句:“进去了,我就开酒倒酒,别的不干。”
      孙领班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,没答应,也没不答应,只是说:“你先进去再说。”
      林晓川把推车靠墙停好,跟着孙领班往三号包间走。
      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客人喝多了靠在墙上打电话,有服务生端着托盘来回,有人从包间里探出头来喊“再来一打纯生”,他侧着身子让过这些人,心里还在想孙领班那句“你先进去再说”。他不傻,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,他只能先进去,再想办法。
      孙领班在门口停下,敲了敲门,推开一条缝,笑着往里说:“陈哥,人给您带来了。”
      然后他侧过身,让林晓川进去。
      三号包间里灯光调得暗,茶几上摆着几瓶开了的洋酒和一堆果盘小吃,沙发上坐了四五个人,其他几个在唱歌、玩骰子,只有中间那个穿花衬衫的男的没动,靠在沙发背上,手里端着半杯酒,眼睛看着门口。
      这人三十出头,脸有点窄,下巴尖,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眯着,嘴角往上翘着,像是一直在笑,又像是打量什么东西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脖子上挂一条细金链子,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。
      “来了?”他坐直了一点,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,“过来坐。”
      林晓川走过去,没坐,站在茶几旁边:“您好,需要什么酒水?”
      “急什么。”花衬衫笑了一声,上下打量他,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腰上,又滑回来,“你叫什么?”
      “林晓川。”
      “多大了?”
      “十八。”
      “十八。”花衬衫重复了一遍,笑了一下,“看着不像,看着像十六七。刚来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我说呢,以前没见过你。”花衬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坐吧,别站着,我又不吃人。”
      林晓川在沙发边沿坐下了,没往里靠。
      花衬衫看着他,笑了一声,把酒杯放下:“你别紧张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,干净,看着就舒服,你在这儿干多久了?”
      “没几天。”
      “那正好,以后我来了就点你。”花衬衫往他这边倾了倾身,“你把我哄好了,我就在你这儿开酒,提成都算你的,怎么样?”
      林晓川看着他,没接话。
      他清楚“提成算你的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也清楚这话后面跟着什么,他坐在沙发边沿,后背绷着,手放在膝盖上,脸上没露什么,如果真能拿到提成,哪怕只有一点点,是不是能早点把债还完?但孙领班刚才说的“带出去”还在他脑子里转,他没听懂那深里是什么意思,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,总之,不可能是真的唱唱歌出去吃一顿饭就结束。
      “怎么不说话?”花衬衫看着他,笑了一下,“嫌我开得少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林晓川说,“您想开什么酒,我去给您拿。”
      花衬衫盯着他看了两秒,笑意没减,伸手拍了拍林晓川膝盖,手放上去之后没急着收回来,林晓川的腿绷了一下,没躲,也没动。
      花衬衫像是没注意到,或者说就是故意的,指了指茶几上那瓶洋酒:“再开两瓶,就这个,再拿两瓶一样的,算你的。”
      “好,您稍等。”林晓川站起来,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膝盖从那只手底下挪开。
      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花衬衫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小林,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      林晓川拉开门出去,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     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“服务生”,吧台的铃又响了,他站了两秒,抬脚往吧台走,开酒可以,倒酒可以,别的,他得想个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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