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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会所   第二天 ...

  •   第二天傍晚六点,林晓川背着书包站在“夜色”门口。
      他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,一身校服就来了,他转头看了一眼整条街,整条街都是会所、KTV、酒吧,霓虹灯从街头亮到街尾,红的绿的紫的,闪得人眼花,“夜色”的招牌是金色的大字,底下缀了一圈跑马灯,土得他愣了一下,他心想这什么审美,但脚还是迈了进去。
     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衬衫的男的,二十七八岁,寸头,瘦高,站在门边玩手机,看见他过来,上下扫了一眼:“林晓川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我姓赵,叫我赵哥就行,跟我来。”
      林晓川跟着他往里走。
      走廊比门口看着正常一点,深红色地砖,深棕色包间门,门中间嵌着一整块透明的玻璃,走廊的灯光透进去,包间里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。
      一路走过去,碰见的全是些混社会的人,有靠在墙边抽烟的,有蹲在消防通道口玩手机的,胳膊上纹着东西,脖子上挂着链子,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打量。林晓川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收了收,目不斜视地跟着走。
      赵哥一边走一边跟他说:“你刚来,先跟你把规矩讲清楚。你在包厢区送酒,客人点了什么,你就去吧台拿,拿完送进去,开瓶、倒酒、收拾桌面,客人让你拿啥你拿啥,让你换烟灰缸你换烟灰缸,别多话,别顶嘴,别跟客人甩脸子,客人说什么你就听着,听见没有?”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还有,”赵哥在一扇包间门口停下,回头看他校服一眼,“别跟客人走,有客人让你坐下陪酒,你就说你是服务生,不陪酒,有客人找事儿,你就说你去叫领班来处理。有客人动手动脚,你躲开,出来找看场子的,别自己跟人硬来。”
      林晓川疑惑,这人跟昨天那人说的不太一样,但面上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      “你每天几点能来?”
      “七点。白天上课,六月高考,这事我跟你们的人说过了。”
      赵哥看了他两秒,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:“行,那你每天七点到,干到打烊,中间给你们吃饭时间,会所管饭,但要岔开吃,包厢区一共十二个包间,从走廊这头到那头,你负责单号,双号另有人管,酒水单在吧台放着,你过去拿一张,背下来,什么酒什么价,别给客人拿错,拿错了你自己赔,赔不起就从你干活的时间里头扣。”
      林晓川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打烊回去也不知道几点,早上六点起……
      赵哥把他带进一间办公室,里面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,四十来岁,头发抹了油,桌上摊着一份合同。
      花衬衫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的校服:“还是个学生?”
      “高三,还在念。”林晓川看他一眼,“这事我跟你们的人说过了,我白天上课,晚上过来干活。”
      花衬衫看了他两秒,笑了一声:“哟,高三,还想着考大学呢?”
      林晓川没接话,花衬衫也没再逗他,把合同推过来:“签吧,签完这107万就一笔勾销,你在这儿干活还债,什么时候还完,什么时候恢复自由身。”
      林晓川拿起合同,一页一页看。
      合同写得很简单,大意是他自愿以劳务抵债,债款总额一百零七万整,在会所工作期间食宿可以由会所提供,无薪,直至债务清偿完毕,期间人身自由受限,不得擅自离开会所指定区域。
      他看到“人身自由受限”那几个字,手指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这合同……合法吗?”他问。
      花衬衫看着他,古怪的笑了一下,没正面回答:“白纸黑字,你说合法不合法?你要讲法律,行,你出门右转找个律师,看哪个律师接你这案子,看法院判下来之前,追债的人找不找得到你。”
      林晓川没说话,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清楚这合同多半站不住脚,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,一个高中生,没收入没亲戚,房子卖了店打出去也补不了多少,剩下七十多万的窟窿,签了债务就此打住,只是要任人拿捏,不签那就是利滚利,他想着昨天那几个人看着就不像守法的,他就怕要是不签,连今晚都过不去。
      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
      花衬衫把合同收走,锁进抽屉,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了,以后是自己人了,去后面换衣服,今晚开始上工。”
      林晓川沉默。
      赵哥领着他出门,往包厢区后面走,一边走一边接着说:“换衣服都在员工休息室,你的柜子在最里面那排,自己找个空的,用了锁好,钥匙自己收着。手机最好别带着,客人看见玩手机不像样,非要带着的话,记得调静音,干活的时候别掏出来看,被领班看见要挨骂扣钱……哦,你不会,你没工资。”他自以为很幽默的说着。
      林晓川把书包塞进最里面那个储物柜,校服脱下来折叠裹着,放进去锁好,他已经换上了会所统一发的白衬衫。
      衬衫大了两号,整个人穿着显得特别瘦弱。
      他对着休息室墙上那面光线模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,觉得有点陌生。
      赵哥在门口等他,见他出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走吧,先带你熟悉熟悉。”
      他带着林晓川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一间一间指给他看:“单号在这边,双号在对面,你管单号,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、十一,六间。吧台在走廊尽头左拐,酒水单在吧台台面上,自己拿一张去背。客人点酒,你先看单子,有货就去吧台报,吧台给你配好,你送进去,没货就跟客人说换一种,别自己瞎做主。”
      林晓川跟着他走了一圈,把路线记在心里。
      走廊尽头左拐是吧台,吧台旁边是备餐间。备餐间再往里是看场子的休息室,门关着,赵哥没带他进去,只说了一句:“有事就敲这个门,里面有人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算有事?”林晓川问。
      赵哥看了他一眼:“客人动手动脚,看你自己,要是喝多了闹事,算有事,客人让你干你不想干的事,算有事,有人来处理,你别自己扛。”
      林晓川点头。
      赵哥把他带回包厢区,指了指走廊中间那辆推车:“推车上有酒水单、开瓶器、打火机、备用烟灰缸,你干活就推这个车,客人按铃你就过去,听明白了吗?”
      “听明白了。”
      “行,今晚先跟着老员工看,明天自己上手。”赵哥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,“小刘,过来带一下新人。”
     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跑过来,看了林晓川一眼,笑嘻嘻地说:“新来的?多大?”
      “十八。”林晓川说,心里虚了一下,他十七,还差半年。
      小刘也没多问,推着车往前走:“跟着我,看我怎么干。”
      林晓川跟在他后面,看他怎么敲门、怎么进去、怎么开酒、怎么倒、怎么退出来。
      小刘干活利索,一间包间进去出来不到两分钟,脸上挂着笑,嘴甜,客人说什么他都接得住。
      “看明白了吗?”小刘出来之后问他。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
      “差不多不行,得自己来。”小刘把推车交给他,“你试试,我在后面看着。”
      林晓川深吸了一口气,推着车走到下一间包间门口,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
      包间里坐着五六个人,烟雾缭绕,有人唱歌,有人划拳。他按照刚才看的流程,问了一句“您好,需要什么酒水”,客人点了两打啤酒,他记下来,去吧台报,端回来,开瓶,倒酒,退出来。
      出来之后,他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。
      小刘拍了拍他肩膀:“行,像那么回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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