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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噩耗 电话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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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打来的。
林晓川记得很清楚,因为当时他正坐在教室靠窗第三排,面前摊着一套刚发下来的理综模拟卷,最后一道大题还没读完,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个座机号码,不认识,他挂了,又震,又挂,第三次震的时候,他皱着眉把手机摸出来,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上课时间,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,他接起来,对面是一个公事公办的男声,问他是不是林建国的家属,他说是,我是他儿子,对面说,你父亲从楼上摔下来了,现在在二院,你赶紧过来一趟。
林晓川攥着手机站了两秒,他第一反应是“摔下来了?!”,第二反应是“现在人怎么样了”,他问了一句:“我爸现在在哪儿?伤的重不重?”
对面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来了再说吧。”
他心中有些不好预感,赶忙回教室拿了书包,跟班主任请了假,说家里出了点事,班主任看他脸色不对,没多问,摆摆手让他走了,他坐公交车去的医院,路上给父亲打了三个电话,都没人接。
到医院的时候,才知道人已经没了,护士把他领到一间小房间里,白布盖着,他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走,后来是护士轻轻掀开一角,他看见父亲的脸,青白,额头有一道口子,眼睛半睁,已经毫无神采。
他腿一软,跪在床边,手抓着床沿,没哭,他脑子里是空的,只有一个念头在转:昨天早上父亲还好好的,还给他发了条微信,说“好好考,爸给你攒了学费”,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后来他在派出所看了父亲的手机。
催债短信从半年前开始,一开始客气,后来是威胁,再后来是图片,父亲和朋友合伙开的小店门脸被泼了红漆,借条照片也在里面,三十万,白纸黑字,父亲签了名,底下一行小字他看了很久:月息八分,利滚利,他不懂什么月息八分,但他会算,三十万,八分利,滚半年就是一百多万。
他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,把那个数字算了三遍,每一遍都是一百零七万。
从派出所出来,天已经黑了,他回到医院。
太平间门口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,看见他过来,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,从平静变成沉重,眉头皱起来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“是林建国的儿子吧?”中年男人握了握他的肩,力道很轻,拍了两下,“节哀,节哀,你父亲的事,我们听说了,走的太突然了,还这么年轻……你一个人来的?家里还有别人吗?”
林晓川面无表情:“没了,就我一个。”
“唉,你看着,还在读书吧?以后不容易啊。”中年男人叹了口气,觑了一眼林晓川,见他不接话,话锋一转,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“是这样,后事得办,你看,人走了,得有个地方让亲戚朋友来吊唁告别吧,得有个仪式,后面得火化,还得买墓地,我们这边有全套的服务,一条龙的,你什么都不用操心,我们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。”
林晓川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夹,没说话。
中年男人把文件夹递过来,指着上面几档套餐:“你看,这个是标准套餐,直接用火葬场的大厅,灵堂布置、棺木、火化、骨灰盒,全包,只要19999……哦,这个对你学生来说可能有点难负担,这个,这个是经济套餐,9999,少一些花圈和仪式环节,布置会相对简单些,大厅也不会太大,还有这个——”他见林晓川不为所动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小字,“简易套餐,1999,用不了火葬场的大厅,只能在社区院子里搭个棚,桌椅板凳我们提供,音响啥的都给你安排上,不过没有表演,对了,香炉遗照是你自己准备,别的都我们帮你联系安排好,骨灰盒包含在内,这很划算的,现在最便宜的都要八百。”
林晓川盯着那个“1999”看了几秒,他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,是父亲留下的,里面还剩四千二百块钱,是这个月小店被迫关门之后退回来的剩余租金和押金,被人泼了红漆,房东吓得直接不给租了,连押金都二话没说全额退回。
“就这个吧,简易的。”他说。
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劝,合上文件夹:“行,明天上午我们去搭棚,你准备一下遗照。”
灵堂搭在小区楼下的院子里,老小区没有物业,楼与楼之间有一片水泥空地,平时停自行车、晒被子,谁家办丧事就在空地上搭棚,棚子是白事公司的人来搭的,蓝白条纹的防水布,四面透风,里面摆了一张桌子,放了遗照和香炉,人已经拉到火葬场去了没放这儿,两边摆了几个花圈,全是套餐内含的,来吊唁的人不多,父亲的朋友来了几个,邻居来了好些,亲戚一个都没来,林晓川给他们倒水,说谢谢,人家拍拍他肩膀,说节哀,没多逗留就走了。
第三天傍晚,灵堂快收的时候,棚子入口进来了五个人,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平头,穿一件深灰色夹克,身后跟着四个壮实的男的,一水的黑T恤,进来之后自动散开,两个堵在棚子入口,两个站在灵堂两侧,林晓川正蹲在地上烧纸,抬头看见他们,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几张黄纸。
平头男人走到遗照前,没上香,低头看了一眼照片,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晓川:“你是林建国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爸欠的钱,你知道了吧。”
林晓川把黄纸放下:“知道。”
平头男人朝棚子旁边偏了偏头:“进去聊。”
棚子旁边借的是一楼的杂物间,七八平米,平时堆旧东西和纸箱,社区临时清出来给丧事用,五个人进去之后,空间一下就满了,林晓川被围在中间,后背靠着邻居扔汰下来的旧衣柜,前面是平头男人和四个打手,门被其中一个打手带上了,杂物间没有窗,头顶一个白炽灯泡,光线打在五个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。
平头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纸,摊在旧衣柜的隔板上,借条、转账记录、账本,一页一页翻给林晓川看:“三十万,月息八分,你爸签的字,手印也在,到今天连本带利一百零七万,你爸人没了,账还在,你认不认?”
林晓川低头看那些纸,看到父亲签名的那一栏,字迹是他熟悉的,歪歪扭扭,跟父亲平时在小店账本上写的一模一样,他看了几秒:“认,但家里没钱。”
平头男人笑了一声:“没钱?”
“我可以把房子卖了,店关了,里面的东西我会和我爸的合伙人商量处理,拿到钱了就还给你们,剩下的,我慢慢还。”
“老破小值几个钱?”平头男人嗤了一声,“你那半个店盘出去能抵几个零头?慢慢还,还到哪年?你今年多大?十八?你拿什么还?”
林晓川抬头看他,他确实十七,还差半年十八,但他没说:“那你们逼我也没用,要命一条,钱没有。”
平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往旧桌上一靠,隔间外面灵堂的香火味飘进来,混着纸灰的味道。
“行,我给你条路。”平头男人把账本合上,“你签个合同,债一笔勾销。”
林晓川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抵债合同。”平头男人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们那儿缺人,你长得还行,去会所里干,卖酒、陪酒、陪睡都行,你要是牛逼能找到个靠山替你还清也行,反正什么时候把一百零七万抵完什么时候算完,你肯,这笔账就一笔勾销,你爸的事也翻篇了,不肯也行,接着利滚利,你会算不?不会我教你。”
林晓川站在五个人围出来的圈里,后背贴着旧衣柜的柜门,柜门上的把手硌着他腰,他脑子里嗡嗡的,第一个念头是“我还没高考”,第二个念头是“父亲欠的债,他们让我卖身还”,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,他胃里往上翻了一下。
他想说“我不”,但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,他想起派出所里看到的那些催债短信,想起父亲小店门脸上被泼的红漆,想起自家的老房子卖掉之后大概能抵三十万,剩下的八十多万,他一个高中生,打多少年工能还上?等他上完大学再还?那时候利滚利又滚到多少?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平头男人都有点不耐烦了,敲了敲旧衣柜的隔板:“想好了没有?”
林晓川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那角卷子,声音很轻:“……好,可以。”
平头男人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识相,明天晚上六点,夜色会所门口,有人接你。”
五个人走了,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杂物间里,站了一会儿,腿有点软,扶着旧衣柜愣神。
他伸出手指,在全是灰的旧衣柜的镜子上面划拉了两下,写了个107。
外面灵堂的香快烧完了,他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出去给父亲续了三根香,接着烧纸。
“爸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我去还债,书我尽量接着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