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月吟：重生殿下又在宠督主》宫小厮

6、一支孤兰 七月初

　　七月初十，暑气蒸腾。
　　两匹马停在山脚下
　　山道蜿蜒石阶层层向上，山风穿林而过，吹散山下滚滚暑气，携着草木清香、山泉湿凉，拂面沁心。
　　乔安缓步拾阶而上，步履从容，目光淡淡扫过整座山。
　　静心庵在这座山的半腰，青瓦白墙，被几棵老银杏遮得严严实实。
　　守门的小尼见来客气质不凡、端庄有礼，连忙上前合十行礼，态度恭谨。
　　乔安神色平和，语气温淡温婉，全然是大家闺秀的温润姿态：
　　“近日暑气深重，听闻贵庵山林清幽，特来上香小住两日，静心祈福。”
　　她语气从容自然，身份说辞早已备好，京中普通世家女子，闲来入山礼佛。
　　小尼不曾半分怀疑，连忙引路入内，穿过前院禅堂、放生池、抄手游廊，直达主殿。
　　主殿之内，檀香沉沉，佛像慈悲肃穆。
　　乔安三拜已毕，徐徐直起身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了抬。
　　裴钦递上棉绢帕子，帕子里包着五锭成色十足的纹银。
　　乔安双手于胸前合十，面向寂心师太，眉眼温婉，神色恭谨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，完全是信女礼佛的模样。
　　“师太，信女此番上山，叨扰宝庵两日。这点薄资，聊表一点诚心。”
　　她话说得舒缓，音量不高，刚好只有面前寂心师太与近旁小尼听得见，不会引得旁人侧目。
　　寂心师太看到银子，眼睛亮了亮，示意小尼接过。
　　寂心师太阅人无数，一眼便知眼前女子出身贵重、教养不凡，绝非寻常小家闺秀。又见她随行仆从沉稳守礼、进退有度，便依庵中规矩安排住处。
　　静心庵世代戒律森严
　　庵中内院，绝不留宿外男。
　　师太目光落于立在廊下、沉默寡言的裴钦身上，淡淡开口，守着古规：
　　“敝庵规矩，内院清修，只容女客安居。女施主可居于内院清净禅房，随行仆从男子，只能居于庵外山房客舍。”
　　此言合乎情理，半点挑不出错处。
　　乔安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笑意，从容应声：“理应如此，便劳师太安排。”
　　寂心师太随即吩咐小尼引路：
　　先将乔安引入内院禅房。
　　两排禅房大概有七八间，相对而建。
　　禅房内雅致干净，窗明几净，室内摆着一张素木软榻、一张书案、一卷佛经。
　　小尼端来清茶和素斋，恭敬道：“施主安心歇息，山中清净，无人打扰。”
　　乔安微微点头：“有劳。”
　　安顿好乔安，师太再转身，引着裴钦去往庵院最外围的外客山房。
　　晚风浸着山林独有的清凉，褪去了白日的燥热。
　　静心庵坐落在青山腹地，远离皇城喧嚣，入夜后更是静谧无声。四下松涛轻响，虫鸣细碎，斑驳的月光穿透层层枝叶，洒落一地清辉。
　　夜色温柔，皓月当空，一轮明月不算正圆悬于墨色天幕，洁白无瑕，清辉遍洒山河。
　　乔安走出庵门，走到一处低矮山崖边坐下直视着那轮明月。
　　前世的宫墙染血，白骨成堆，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。
　　利刃划过脖颈的剧痛还历历在目，冰冷的杀意浸透四肢百骸，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，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宫裙、地面、视线。
　　弥留之际，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向天际，那一轮妖冶死寂的红月。
　　那红月是天灾异兆？是国灭之征？还是预示着她这一生，本就是一场血染的虚妄与宿命？她能不能改变这宿命？
　　前世的仓皇、绝望、惨死、孤苦，尽数翻涌而来。
　　晚风徐徐吹过，撩起她鬓边柔软的发丝，微凉晚风吹入她的眸底。
　　滚烫的热泪，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。
　　一滴，又一滴。
　　肩头微微轻颤，无声的泪水连绵不绝，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，浸湿衣襟。
　　这无人深山、无人月夜，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。彻底宣泄着她的崩溃。
　　不远处的松林深处，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。
　　裴钦本想出来在林间透口气
　　可刚踏入这片松林，目光穿透树影婆娑，便骤然定格在那道独坐月下的纤细身影上。
　　是乔安。
　　山间月色温柔，松风清浅，本该是静谧安然的夜景。
　　可入目所见的一幕，却让裴钦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，呼吸瞬间停滞。
　　长公主独自坐在青石之上，微微仰头望着明月。
　　她在哭。
　　清贵耀眼的月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颊上、微微发抖的肩膀上。
　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　　他从未见过她落泪，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助、悲凉、破碎的模样。
　　她独自一人，对着一轮明月，哭得隐忍又绝望，仿佛藏着万千无人知晓的苦楚与冤屈。
　　一个极致可怕的念头，骤然在裴钦心底生根发芽
　　公主有秘密。
　　天大的、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　　有什么秘密是东厂不知道的呢？有什么秘密能让她哭成这样呢？可是最近宫里并无异常，难道是宫里的暗线有事情没报？
　　乔安听到脚步声
　　她微微侧首，抬眸望去。
　　“公主，您为何如此伤心？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？”
　　月光下，裴钦眉眼清俊沉静，目光里盛满了真切的担忧。
　　她声音轻轻浅浅，带着一丝刚哭过的微哑，刻意放缓语调，掩去心绪：
　　“无事。只是夜里山间月景太静，触景生情，一时失神罢了。”
　　她的解太敷衍
　　裴钦如何会信。
　　他望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散不去的茫然悲凉，望着她尚未干透的泪痕，望着她骨子里藏着的破碎沧桑，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。
　　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：
　　“公主若是心中烦闷，无人倾诉……奴婢在此，可听公主一言。”
　　“公主，奴婢虽无什么大用，可是愿为公主肝脑涂地，在所不辞。”
　　乔安听了他的话，又想起前世乔一诺说裴钦挡在宫门，被他们用剑刺…
　　她哭得更厉害了，大颗大颗的泪珠成串成串地砸落。重重叠叠、接连不断的落下，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肆意淌落。肩膀颤抖的更厉害了
　　他为什么要保护她们？为什么用命去挡？他最后喊的名字“安安”是谁？不会真的是她吧？
　　她的眼泪仿佛烫穿了他的心。他手忙脚乱想伸手替她擦，又觉得不合规矩猛地缩回去。
　　乔安哭累了，站起身往回走。
　　“无事，回去吧”
　　裴钦看着她
　　月光铺落，衬得她背影纤细，肩线削薄，脊背绷得端直，不见半分寻常女子的绵软。明明看着那样单薄，仿佛山风一吹便会倾颓，可那脊梁，自始至终没有塌下去半分。广袖垂落，衣纹静静贴在身上，整道剪影疏淡孤凉，像月下一枝孤兰。
　　一直看她进了庵门，他才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