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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双面复盘 姜如饴回到 ...

  •   姜如饴回到姜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      她特意让镖车停在侧门,自己猫着腰往门里蹿,鬼鬼祟祟,浑身透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。
      结果还没等她猫进第一道月亮门,便看到温氏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儿,看样子是等了许久。
      “娘……”姜如饴赶紧用爪子理了理头发,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整洁体面一些。
      温氏没应,只是把灯笼往前往高里提了一些,借着光线,把自家闺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——发髻散了,裙角脏了,出门时脚上还穿着绣花鞋,回来变成了一双草鞋。
      “鞋呢?”
      “跑掉了。”
      “跑掉了?”
      “娘,”姜如饴尽量让自己的脸上写满真诚,“女儿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总不能踩着小碎步过去吧。”
      温氏的眉毛抖了抖,姜如饴眨巴着眼睛,她怎么好像仿佛看到娘亲的头发都有起立的趋势。趁母亲还没发作,姜如饴赶紧一五一十交代了删减版的英勇壮举:花宴散后,她上街看热闹,偶遇一个陌生姑娘被登徒子纠缠,她看不过去,出手管了一下,人救下了,就是鞋跑丢了。至于是事情发生前跑丢的,还是事后逃命时跑丢的,这个就不重要了,不提不提。发簪在求助的时候压在自家柜台那了,明儿还得去赎回。
      温氏听完,半晌不言语,回头神只问了一句:“登徒子是谁?”
      “定远侯府的庶子。”
     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,照得温氏的脸色越发白了。
      侯府,她一个妇道人家,光听这两个字就觉得腿软。姜家进京不过数月余,虽是皇商,但无官无爵。在权势面前,金银总是苍白无力的。如今惹了侯府,这以后的日子还能安生么?
      “娘,”姜如饴握着母亲的手,感受着掌心中的冰凉,调整了呼吸,自己的声音放得又稳又慢:“您想想,这事,他们敢声张吗?”
      温氏微愣,没有完全理解。
      “庶子当街调戏朝廷命官之女,西市的百姓都看见了,说书先生都开始排新稿子了。这理说到哪儿,丢的都是侯府的脸。他们现在最盼的,就是把这事捂死。”她给母亲拍拍背,顺顺气:“咱们没占他们一文钱,没伤他们一个人,一点错处都没有,他们躲我们还来不及。”
      温氏怔怔地看着女儿,听着觉得挺有道理。
      另外,这话条理清楚,进退分明,一点都不像一个十七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说的,倒像家族中的长辈或者是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打滚的老掌柜们。
      自打今儿赏花宴后,女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。午睡之前还是个见了生人就往自己身后躲的孩子,一觉醒来,原来的胆怯和谨小慎微仿佛都没了。长大就在一瞬间,原来是这样的??
      温氏有很多话想问,但总觉得问了也没用,可能孩子自己都说不清,可能还徒增烦恼和隔阂。
      “我们如饴长大了。”她最后叹了口气,把灯笼又往前提了提,“长大也别光着脚,明儿娘再给你置办几双新鞋。”
      当晚,沐浴更衣后,姜如饴把小书房的门关得牢牢的。
      书桌上,放着一本空白册子,原身的记忆告诉她,这是打算用来描花样的,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始,一页都没动过。
      她提起笔,咬着笔杆琢磨了一下,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【全员观察日记】
      翻开第一页,标题:今日复盘。
      她逐条写,写得认真,像她从前做年度磕学盘点那样一丝不苟:
      1、干预对象:沈蓁蓁
      2、干预结果:安全,寿礼碎,可发展闺蜜
      3、剧情修正测试:原书节点西市英雄救美已经改写,无后续副作用
      4、代价:金簪一支(需赎回),镖车师傅人情
      5、问题:陪同沈蓁蓁重新挑选其母寿礼;沈蓁蓁&陆世子初见失败,需弥补
      写到这儿,她停顿了一下,走了个神:不知道他本人知不知道,自己的英雄救美被我搅和了。
      看着复盘笔记,她在【金簪一支(需赎回)】那画了个圈。
      今天这一趟下来,她隐隐觉得靠原身那点嫁妆和月钱,救不了任何人。
      改命是门大生意,大生意要大本钱。
      搞钱。哪怕穿书了,也仍旧是人生第一大事!
      最后,她在观察名单末尾添了个人名,想了想,又划掉,挪到页脚,认认真真打了个括号:
      (靖国公府裴聿修:花宴廊下一面,清醒人,背景板同类。暂不列入观察名单——还没决定要不要干预,力气和资源,都得先紧着挽救CP)
      写完,她把册子妥帖收好,吹灭了灯烛,回被窝睡觉。
      与此同时,定远侯府可热闹了。
      庶子被家仆架着回府时,酒还没醒透,一路上都在嚷嚷着要抓人,抓那个坏了他好事还羞辱他的草鞋婆娘。
      一直嚷到侯府门口,被匆匆赶来的老嬷嬷捂住了嘴。
      不管啥年代,八卦总是传播得飞快。事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侯府都知道:庶公子在西市当街调戏沈给事中家的独女,被一个穿草鞋的小娘子当众喝退,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,说书先生当场记词,明日开排新书。
      定远侯书房里的茶盏,摔了不知道多少只。
      “逆子!孽障!”老侯爷坐在椅子上,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,青筋暴跳:“来人,上家法!打断他的腿,扔到庄子上,没我的命令,不许回京!”
      管家抹了抹额头的汗,领命刚要退出去,又被叫住
      “明早,去西市,让今天在场的和乱嚼舌根的,都把嘴闭牢了。另外去沈家递个话,小儿酒后失态,沈大人若揪着不放,闹到朝上,对谁的脸面都不好看——”
      “爹,”门口传来一声,陆攸宁摇着扇子进来,一身酒气,袖口还沾着两根鸡毛,看着是从东市的斗鸡场上回来的。
      他往门框上一靠,懒洋洋地听完老侯爷重新骂的那一轮,才开口:
      “您说的这几件事,一件都别做。”
      “你说什么——”老侯爷又想扔茶盏,可惜没捞着
      “堵嘴这事儿,做不得。”陆攸宁竖起一根手指,“爹,西市一天进出多少人?说书的抓一个,明日全京城的茶馆都在讲'侯府抓人灭口',今天的好戏都给续上了。”
      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沈家,压不得。沈给事中是清流,敬业本分,一身傲骨。他最不怕的就是横——咱们的帖子递过去越硬,他的反抗越激烈,清名越响。回头御史参我们的时候,他站得越高,咱家越臭。要去,姿态要放低。天一亮,管家带厚礼登门,姿态做足,礼得备得让围观的百姓都看得见,也挑不出错。”
      他慢悠悠地拍掉自己胸口那两根鸡毛:“至于庶弟的处置,都依您。这是给沈家的交代,也是给外头的交代。“
      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      老侯爷盯着他这个“废物”儿子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花。
      “你倒教训起老子来了。”“他冷笑,“你懂什么朝堂?”
      “儿子是不懂朝堂。”“陆攸宁打了个哈欠,“儿子就懂斗鸡。”
      他直起身,晃了晃袖子,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:
      “爹,树大招风,鸡群里,最显眼的那只先挨刀。咱家这棵树,早就高得碍眼了。您再折腾,闹得满京城都抬头看,您猜他们论的是庶弟?还是您?”
      老侯爷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      这逆子这话,还是扯上斗鸡,没个正形。可这话底下的东西,砸在地上,砸得他心口发麻。
      满京城都抬头看的时候,看的从来不是侯府的庶子。
      是侯府的兵权,是侯府的功高,是御座上那位一年比一年深的忌惮。
      半晌,老侯爷挥退了下人,书房里只剩父子两个。他盯着陆攸宁看了很久,问:“这些话,跟谁学的?”
      “跟鸡学的。”“陆攸宁答得理直气壮。
      老侯爷:“……”
      “帖子明早我来写。”陆攸宁转身往外走,“管家那人,今年惯得端着呢,写出来的帖子,怕不是得让沈大人当场丢出去。”
      “站住!”
      陆攸宁回头。
      老侯爷坐在灯影里,那张被西北风沙刻了三十年的脸,忽然显得更加苍老。他看着自己这个斗鸡、逛赌坊、把“废物”两个字稳稳焊在身上的儿子,喉咙动了动。
      到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:
      “礼单里,添一支玉镯。”
      陆攸宁挑眉:“爹也知道?”
      “知道什么?”
      “那沈家小娘子,抡盒子砸那登徒子的时候,把攒了几个月钱给她娘买的寿礼摔碎了。”陆攸宁转回头去,声音轻飘飘的,“一支羊脂玉,磕成两半,都对不上了。”
      老侯爷皱眉:“你还听进去了这个。”
      “儿子就听见这个了。”
      门帘晃了晃,人已经出去了。
      老侯爷独自坐在书房里,坐了很久。烛花爆了一声,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——虎口一道旧疤,是三十岁那年守雁门落下的。
      “装吧……”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,低低说了一句,“装得越像,咱家就能多活几年。”
      城北,靖国公府,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      鸦九立在案前,刚回完话。
      他奉命去查姜家,此刻案上摊着三页纸——姜家三代的底细,从籍贯到商路,从亲族到往来,密密麻麻。
      干净,干净得过分。
      “江南皇商,三代经营盐茶南货,与官府往来只限公事,从无结党;姜守中其人,谨慎守成,进京半年,递出去的帖子一只手数得过来;姜如饴,”鸦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:“生于江南,长于深闺,琴棋书画,皆是平平。没有特别让人注意的事。”
      裴聿修坐在灯下,一页一页翻:“长于深闺?没有特别让人注意的地方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她今日在西市那一嗓子,”裴聿修道,“堪比说书的腔调,这深闺里长大、见生人就脸红的小姐,从哪儿学的?”
      鸦九沉默。
      “调度如老卒,声口如说书,立账如掌柜。”裴聿修把三页纸叠起来,慢条斯理,“三种本事,长在同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身上。若说她师出有名——是谁教的?一个深闺大小姐,学这些做什么?若无师自通——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天下还有这样的天才?”
      “属下这就再去查。”
      “不必了。”裴聿修摇头,“底细既然如此干净,那再查,也只能查出来想让外人看见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从今夜起,不查过去,盯牢往后。”
      鸦九躬身:“是。”
      裴聿修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鸦九,你在京里多少年了?”
      “十一年。”
      “这十一年里,你见过几个真正算干净的人?”
      鸦九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答上来。
      裴聿修把灯芯挑亮了些:“所以,要么她真的那么简单,要么,就是藏得够深。”
      他从案头取过一册空白的簿子,翻开第一页,提笔蘸墨。
      他写下:
      姜氏如饴。承光十八年,三月初九,西市。
      搬兵、断轴、雇人缠斗、聚众成势——三炷香,环环相扣,如操练三月。
      所护者,沈氏女。与姜家非亲非故,素不相识。
      掷簪立账,本利分毫——掌柜之能。
      喝问之言,市井声口——说书之能。
      末了,笔锋悬了片刻,添上一句:其人行事,如三人。或,如一人换了三副面孔。存疑。
      再往下,他画了三个圈,各写两字:棋手。棋子。过客。
      笔尖移到第一个圈,停住;移到第二个圈,又停住。最后,一个也没圈,在三个圈旁边,落了两个小字:待考。
      写完,他吹了吹墨。烛火里,“姜如饴”三个字安安静静躺着。
      “大人,”暗处传来鸦九的声音,“若她是敌人呢?”
      裴聿修合上簿子,把它收进案头的暗格,动作不紧不慢。
      随后,他吹熄了灯:“那京里,总算来了个像样的。”
      同一片夜色,三盏灯。
      姜府的灯最先熄的。熄灯之前,姜如饴对着扉页页脚那个括号看了最后一眼————对自己这个决断十分满意。
      靖国公府的灯其次。簿子进了暗格,暗格落了锁。
      定远侯府的灯熄得最晚。陆攸宁在自己院里写赔罪帖,写一张,揉一张,揉了满地。写到上头那个“沈”字的时候,他的笔锋,总是不知不觉,认真了些。
      而已经睡熟的姜如饴不知道,明早等着她的,除了赎簪子,还人情,还有大哥账房里那笔等着她解释的账——
      属于“搞钱事业”的第一课,天一亮,就开讲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双面复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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