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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机锋相对
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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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里静得厉害,唯有偏殿铜炉里的檀香烟气,一圈圈往房梁上绕。
赵衡钧的手指依然停留在案面上,那股子常年握刀批折子磨出来的薄茧,摩挲着粗糙的硬木。他没有像平日里震怒时那样拂袖杀人,反而收拢了眉峰,眸光顺着郁照夜那双搭在袖口的手,一点点移到她脸上。
“暴虐?”
赵衡钧慢慢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危险:“放眼天下,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两个字的人,你是头一个。”
郁照夜没有闪躲他的视线。
这人的眼神太霸道,像要把她里里外外全看穿了、嚼碎了吞下去似的。可她自幼研读道经,看多了红尘里的痴缠颠倒,心里那根清醒的骨头,绝不是几句狠话就能吓弯的。
“居士方才说,天不下雨便掘山断流,官吏贪墨便斩尽杀绝,豪强囤粮便抄家籍没。”
郁照夜直起身子,声音清越,一字一顿落在大殿里:“水乃天下至柔之物,顺势而走方能泽被万物。若是强开山峦硬改水脉,沿途良田毁尽,地脉崩塌,不等大水引到北境,南边的百姓早已流离失所,这岂不是以祸易祸?杀伐固然能震慑宵小,可严刑峻法之下,人心只存恐惧,不存善念。上天降灾,本是警戒世人反求诸己,居士却一心只想着用铁腕镇压。这不是暴虐,又是什么?”
赵衡钧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,背脊贴着椅背,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捉摸的光彩。
“反求诸己?”
他冷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常年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桀骜:“若是自省有用,还要律法作甚?还要军队作甚?道长修的是清静无为,求的是避世自保。可天下苍生要的是粮食,要的是活命。我若不以铁腕压下那些吃里扒外的硕鼠,等他们自己良心发现,北方的白骨早就堆成山了。道家总讲上善若水,可遇上不讲理的顽石,柔水除了被泥沙填平,还能如何?”
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居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”
郁照夜毫不退让,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:“居士只知水柔,却不知水滴石穿,汪洋巨浪亦可覆舟。天下至柔,方能驰骋天下至坚。水之所以能活万物,因其不居功,不占为己有。为政若水,以百姓之心为心,百姓自然附之如流水;若以力相强,视天下万物为私物,欲取则取,欲夺则夺,纵然强极一时,终有决堤之日。”
她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赵衡钧身上,语气里多了几分劝诫:“居士心有吞吐天地之志,更有忧思黎民之痛,这本是至善至重的大德。可若是执念太深,非要天地万物、人心善恶皆按居士的心意流转,便是落了魔障。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强求而来的,终究留不住。”
这几句话如同一记重锤,不偏不倚砸在赵衡钧的心口上。
他在紫禁城里批阅奏折,面对的是满朝文武的党争算计,世家盘根错节的网,户部尚书哭穷要银子,边关将领伸手要粮草。所有人都在跟他博弈,所有人都在教他如何平衡、如何妥协、如何用帝王心术去驾驭臣民。
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,你心怀黎民是至善大德。
更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,说他视万物为私物、落了掌控的魔障。
眼前的女人分明只是个困在清修道观里的弱女子,一身素衣,脂粉未施,可她方才那一番话,引经据典,胸襟开阔,竟比紫禁城太和殿上那些皓首穷经的大儒还要透彻通达。
她看出了他的焦虑,看出了他的抱负,甚至看出了他掩藏在暴戾之下的那点仁心。
可她偏偏又那样清醒,像一面纤尘不染的铜镜,照出他骨子里那股狂妄与偏执,然后冷冷淡淡的立在镜子对面,半步都不肯向他靠近。
这哪里是一个寻常的女道士?
这分明是一块生在污泥浊世之外的无瑕美玉。
赵衡钧盯着郁照夜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昨天在大殿外头,他想要的不过是这张绝俗的脸蛋,想把她掠进宫里,看她像那些深宫妇人一样为自己俯首承欢。可现在,听完她这一番机锋相对的言论,他心里的欲念彻底变了。
他不仅要得到她的人,还要折服她的心。
他要让这个冷淡、孤傲、满腹经纶却又心怀慈悲的女人,心甘情愿收起浑身的刺,走到他的御座身旁,看着他如何用这双充满杀伐的手,去开创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。
“好一个天下至柔驰骋天下至坚。”
赵衡钧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与炽热:“玄殊道长,你今日这番话,倒是让我大开眼界。”
郁照夜见他不仅没发怒,眼里的光亮反而愈发惊人,心头顿时警铃大作。
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网,铺天盖地的将她罩在里头。那种眼神,根本不是一个听了道经心生感悟的香客,那是一个看中了猎物的狼,眼底全是势在必得的侵略。
“居士谬赞了,贫道不过是顺着道经随口一说。”
郁照夜收回视线,重新垂下眼帘,语气重新变得冰冷疏离:“天色已然大亮,观中早课将始,殿内还要洒扫焚香。居士若无其他疑难,还请自便。”
她下了逐客令,甚至站起身来,准备往偏殿退去。
赵衡钧却没有动。
他坐在原处,单手撑着下巴,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她微红的耳根与略显紧绷的背影:“我心中的疑难,道长才解了一半,怎么就急着赶客?你方才说,强求而来的,终究留不住。我今日偏想同道长打个赌。”
郁照夜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贫道方外之人,不与人赌。”
“你不敢?”
赵衡钧站起身来,高大的身量在大殿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,慢慢向前踱了两步:“我赌北方的旱情,不用天道垂怜,开春之后,我也能让五州百姓吃上饱饭。我也赌。。。你方才说留不住的东西,我若想要,便绝不会放手。”
这番话几乎已经撕掉了香客的伪装,直白得近乎霸道强夺。
郁照夜转过身,眉宇间染上了真正的怒意:“居士位高权重,行事自有章法,何必在此为难一个修道之人?三清座下,居士口出狂言,就不怕招致神明降罚吗?!”
“神明若要罚我,早就降下雷霆了,何必等到今日?”
赵衡钧走到案台前,单手按住木案,整个人逼视着她,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:“玄殊,你逃不掉的。你懂天下大势,懂治民之道,甚至懂我心里在想什么,你以为这方寸道观,真能关得住你一辈子?”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,一个霸道专横,一个清冷如冰,半点不肯退让,大殿里的火药味几乎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暗流汹涌、僵持不下的时候,殿外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脚步声,还有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道号,悠悠穿透了厚重的门帘:
“无量天尊。寒舍清贫,不知贵客临门,老道未曾远迎,失礼了。”
门帘被一只枯瘦却平稳的手挑开,一个身着洗旧灰布道袍、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手持拂尘,神色淡然的跨进了门槛。
正是上清观观主,抱朴真人。
大殿内原本紧绷到了极致的对峙,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,硬生生打断了。郁照夜心口猛地一松,而赵衡钧眼底的狂鸷也收敛了半分,缓缓转过身,看向了迈步进来的老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