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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7章 抱朴赐茶 抱 ...


  •   抱朴真人迈过门槛,把拂尘搭在左臂弯里,慢步走到大殿中央。他先朝三清神像打了个稽首,这才转过身,对着赵衡钧弯腰行了个大礼。

      “山野荒观,迎驾来迟,还望贵客海涵。”

      郁照夜站在案台另一侧,看着师父这副姿态,心口微沉。师父执掌上清观几十年,连京城的王公贵胄上山求见,他也只是平礼相待,何曾用过迎驾这两个字,又何曾弯下过这把老骨头?

      “真人客气了,我只是个上山避雨解惑的寻常香客,当不起真人这般大礼。”

      赵衡钧收回按在木案上的手,双手背在身后,居高临下的看着老道士:“真人这观里藏龙卧虎,随便出来一位道长,都能把天下大势说的头头是道,实在叫人佩服。”

      “贵客说笑了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直起身子,神色平静:“小徒年幼无知,自小在山上读了几卷死书,不懂世俗礼数,更不通朝堂万机。她方才若是说了什么僭越狂妄的话,冲撞了贵客,老道在这里替她向贵客赔个不是。”

      “师父,弟子方才。。。”

      “玄殊,住口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出声打断了郁照夜的话,转头看了她一眼:“贵客胸怀四海,气吞山河,岂是你这坐井观天的小道士能妄加揣测的?还不快向贵客谢罪?”

      郁照夜看着师父眼底那抹警告的神色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心里明白,师父这是看穿了眼前这人的真实身份。能被师父称为迎驾,又能一言决定北方五州旱情生死的,除了当今紫禁城里那位年轻的永昌帝,还能有谁?

      她垂下眼帘,退后半步,朝着赵衡钧福了一礼:“贫道方才妄议时政,言辞无状,请居士恕罪。”

      赵衡钧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,挑了挑眉:“真人一进门,玄殊道长倒是学会低头了。方才同我争辩的时候,可半点没有认错的意思。”

      “小徒性子左,平日里被老道惯坏了,只懂照本宣科,不懂变通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笑了笑,既不接赵衡钧的话茬,也不去点破他的天子身份:“贵客在殿里站了这么久,想来也乏了。玄殊,还愣着作甚?去后堂把老道去年存的雨前云雾取来,用山泉水烹了,给贵客奉茶。”

      “是,师父。”

      郁照夜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走出大殿。她这会儿急需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,哪怕只是去后堂烧水烹茶,也能让她好好理一理脑子里的乱麻。

      等郁照夜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后,赵衡钧才收回视线,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老道人。

      “真人是个明白人。”

      赵衡钧慢悠悠的开口,走到一旁的太师椅边坐下:“既然看出了我的来历,真人方才进来,是为了替这女冠解围?”

      “老道一介方外之人,只管晨钟暮鼓,不问红尘俗事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站在下首,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:“贵客与小徒有这一场言语交锋,乃是天定的缘法。缘来则聚,缘尽则散,老道岂敢妄加阻拦?只是山门清冷,怕怠慢了贵客,故而过来看看。”

      “缘法?”

      赵衡钧嗤笑一声,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:“真人既懂命理,不如算一算,她跟我的缘法,到底在山上还是在山下?”

      “天机渺茫,贵客紫气护体,命格贵不可言,老道凡胎肉眼,不敢妄测天颜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微微低头,语气恭谨,半点不往套里钻:“至于小徒,她自幼命带孤煞,乃是世人避之不及的凶星。得蒙祖师爷庇佑,在观中苟全性命十年,日后是福是祸,全看她自己的造化,老道也算不准。”

      赵衡钧眯起眼,盯着老道士看了半晌。这老东西滑头的很,看着句句退让,实则把话堵的严严实实。既点明了知晓他的身份,表示绝不插手阻拦,又暗暗提了一嘴郁照夜命格不好,想让他知难而退。

      没过多大会儿,郁照夜端着个木制托盘从偏殿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盏,里头茶汤碧绿,冒着热气。

      她走到赵衡钧身旁,双手捧着茶盏递过去:“居士请用茶。”

      赵衡钧伸手接过茶盏,指尖状似无意的擦过她的手背。郁照夜手指一缩,飞快的收回手,退到了抱朴真人身后。

      赵衡钧也不恼,端起茶盏揭开盖子,吹了吹上头的浮沫,浅浅抿了一口。

      “茶是好茶,水也是好水,就是烹茶的人心不静,火候急了些,带着股苦涩味。”

      赵衡钧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理了理身上的玄色衣袍:“今日这杯茶我喝了,真人跟道长的情,我也领了。外头雨停了,我也该下山去办我的事了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打了个稽首:“恭送贵客。”

      赵衡钧迈步往殿外走,路过郁照夜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。

      “玄殊道长,咱们方才的赌约还作数。这山上的茶太苦,改日我请道长喝这天下最顶好的茶。”

      郁照夜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:“贫道喝惯了苦茶,消受不起居士的厚赐。”

      “消受的起还是消受不起,可由不得你说了算。”

      赵衡钧轻笑一声,没再多留,大步跨过门槛,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。

      直到殿外彻底没了动静,郁照夜才松了口气,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。她抬起头,看向身旁的抱朴真人。

      “师父,那人是不是。。。”

      “慎言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抬手止住她的话头,转身走到木案前,看着那盏只喝了一口的清茶:“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就好,说出来便是大祸。”

      “师父既然看出了他的身份,方才为何不让我直接避开?”

      郁照夜走到案前,眉头皱的紧紧的:“他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,话里话外都要强行带我下山。我是出家人,又是郁家丢在山上的弃女,怎么能跟宫里那位扯上关系?”

      “避开?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你往哪里避?”

      抱朴真人叹了口气,拎起桌上的茶壶,往另一只空杯里倒了七分满的茶水,推到郁照夜面前:“喝了吧。”

      郁照夜看着面前那杯跟赵衡钧喝的一模一样的雨前云雾,没有伸手去端:“师父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十年前你父亲把你送上山,说你命带孤煞,克亲克族,求老道收留你。老道留你在观中十年,教你读书习字,教你医理道经,教你从那些往来香客的言行里看清官场沉浮,人心鬼蜮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,眼神里透着几分慈爱,又有几分无奈:“这十年,山上风平浪静,那是因为你的劫数未到。如今他既然踏进了这个门,看中了你这个人,这便是你的命数到了。老道能护你十年清静,却护不了你一辈子,更拦不住天子一怒。”

      “难道弟子就只能任由他摆布,困进那深宫高墙里去吗?”

      郁照夜端起那杯茶,茶水已经温了,入口满是苦涩,一路苦到了心底。

      “这杯茶,喝下去是苦,倒掉也是苦。可到底是喝下去,还是泼在地上,全看你自己怎么选。”

      抱朴真人转过身,背对着她看向高大的三清神像:“老道从不替你做决定。你要走,老道不留;你要留,老道这上清观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。只是玄殊,你要记住,避世易,入世难。他看中你的不光是这张脸,还有你这颗通透的心。你若一味逃避,上清观护不住你,郁家更护不住你。”

      郁照夜握着温热的茶盏,站在原地半晌没动。师父的话说的很明白,皇权压顶,上清观几百号道众的性命都在对方一念之间,师父不可能为了她跟皇帝硬碰硬。这一关,只能靠她自己去过。

      入夜之后,山风刮过树梢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
      郁照夜坐在自己客房的灯下,手里拿着一卷医书,心思却完全不在书页上。桌上放着白天带回来的茶叶罐子,她盯着跳跃的烛火,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退路。

      皇帝今日虽然走了,但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以他那种霸道多疑的性子,此时怕是已经派人去查她的底细了。一旦查清她是郁家庶女,一道圣旨下来,郁家为了巴结皇权,定会绑也把她绑进宫里去。

      她得在圣旨下来之前,想个万全的法子。

      正琢磨着,后窗外的屋檐上,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,那是瓦片被人踩裂的动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第7章 抱朴赐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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