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第五章 问卦求雨 第 ...


  •   第五章问卦求雨

      晨钟敲过三下,山间的晨雾散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郁照夜换了身齐整的青布道袍,坐在大殿偏侧的解签长案后头,拿细布慢慢抹着桌面。昨天的事到底是留了印子,一早起来,她心里就悬着点说不上来的动静,连青荷端来的白粥都没喝完半碗。

      门帘子响动了一下,带进来一股子外头夹着霜气的冷风。

      郁照夜没有抬头,只将手里的细布收进案底,轻声开口:“福生无量天尊。善信若是敬香,请往正殿请香;若是求签问事,签筒在此,请先静心。”

      “我不敬神,只来解疑。”

      这嗓音低沉得紧,砸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头,带着股子让人背脊发硬的压迫感。

      郁照夜指尖倏地缩进袖管里。

      她抬起眼,迎面就撞进那双沉得瞧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
      昨儿那个男人又来了。

      今天他换了一件深青色的素面茧绸长衫,外罩石青色刻丝鹤氅,腰间的羊脂白玉带扣得齐整,身板笔挺的跟标枪似的。他站在那儿,连殿内的光线都被挡掉了一半,明明只带着一个随从候在门外,却偏偏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势头,半点不像来求神问道的香客。

      郁照夜稳住呼吸,垂下眼帘,声音平静的很:“居士昨儿不是说改日再来?这晨光才亮,居士来的倒真早。”

      “我向来没有把想做的事拖延的习惯。”

      赵衡钧走到案台前,居高临下打量着她。

      面前的小道姑坐得端正,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穿在身上,反倒显得脖颈白皙,下巴尖俏。她脸上瞧不见多少慌乱,偏偏那双抓着袖口的手出卖了她,指尖泛着白,戒备得跟只炸了毛的野猫似的。

      赵衡钧嘴角挑起个极淡的弧度,抬手在案台上叩了两下:“昨儿我问你的名字,你没答。今天这一大早,道长可想好了?”

      “贫道方外之人,道号玄殊。”

      郁照夜没接他的话茬,只是把签筒推了过去:“红尘姓名不过皮囊代称,居士若要求签,便请动手;若是来寻是非,三清殿前,还请自重。”

      “玄殊?”

      赵衡钧把这两个字在齿间慢吞吞嚼了一遍,眼神深了深:“好一个玄殊。方外之人,就真能把前尘忘的干净?”

      郁照夜没答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神色清冷得很。

      赵衡钧见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,也不恼,伸手从签筒里随手一拔。

      他连筒子都没摇一下,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挑拣玩物,修长的指节夹着那根竹签,直接扔在郁照夜眼前的案面上,发出啪嗒一声轻响。

      “签我抽了。”

      赵衡钧拉开她对面的木椅,直接坐了下来,身子微微往前倾,逼得郁照夜不得不后撤半寸:“道长既然精通易理,且替我瞧瞧,这一签问的是什么。”

      郁照夜垂眸扫了一眼案上的竹签。

      那签上刻着细字:下下签,离火焚原,坎水不应。

      “签文凶险,火旺水竭。”

      郁照夜指腹轻轻压住签尾,抬头看着他:“居士心有焦躁,所求之事怕是阻力极大,强求不得。”

      赵衡钧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,嗤笑了一声:“我不是为我自己问的私事。我问的是天下事。”

      郁照夜眉心微动,没吭声。

      赵衡钧敲着桌面,一字一顿的说:“自入冬以来,北方五州连月无云,滴雨未降。地里的冬麦眼看着要干死,开春之后若是再无雨雪,便是千里大旱。朝野上下求神拜佛,皆说是天道示警,灾异并起。道长,你既在这清修之地侍奉神明,且替我算算,这北方连月无云的旱情,天道何时才能降下一场甘霖?”

      这话一落,郁照夜心里头猛地跳漏了半拍。

      北方五州大旱?

      她虽身在道观,却常给山下的流民百姓施药,前几日便听闻有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难民,只是地方官府一直压着消息不上报。

      眼前这个男人,张口便是北方五州旱情,话里话外提及朝野上下,那语气绝不是寻常富贵公子能有的狂妄。能把朝廷命官求神拜佛当作笑谈,又深知边地粮荒与灾情关窍的,绝非等闲之辈。

      他是京城里手握重权的大人物,甚至是能接触到御前机要的高官。

      郁照夜压下心头的惊悸,抬眼看着他。

      赵衡钧脸上的神色紧绷着,虽是在刁难她,可眉宇间压着的那团青黑,还有眼底隐隐的血丝,显然是好些天没合眼熬出来的。他提起北方无云、麦苗枯死时,眼底那一抹沉痛跟焦虑,不是装出来的。

      这人霸道,甚至有些蛮不讲理,可他心里,竟真是装着北方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。

      郁照夜心里的戒备稍稍淡了些,语气也和缓了两分:“天道运行,自有常理。水涸由火,阴阳失调便成干旱。居士既知灾情,便该知道,求天不如求人。签文虽说水竭,可后头还有半句,枯木逢春犹有时。若是居士这般心怀关切之人能尽人事,开仓放粮,疏浚水渠,百姓自能撑到春雨降临的那一天。”

      赵衡钧定定的看着她。

      他原以为这小道姑会跟朝堂上那些装神弄鬼的钦天监官儿一样,拿些虚无缥缈的五行之术敷衍他,或者干脆吓得伏地求饶。

      可她没有。

      她非但没被这天大的题目吓退,反而一针见血指出了尽人事的道理。她那双眸子里没有谄媚,没有恐惧,只有一股子干干净净的慈悲,连劝他开仓放粮的语气,都带着医者救人的恳切。

      这世上多的是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大臣,还有那些拼命逢迎的后宫女眷,偏偏在这荒僻的山野道观里,撞上这么一个通透温软却又骨头极硬的女人。

      心底那股子想要将她拢进掌心、占为己有的念头,不仅没消退,反而像是被火燎过的干草,烧的愈发凶狠。

      赵衡钧眼底掠过一丝暗光,手指猛地扣住那枚竹签,用劲往案台上一压:“尽人事?道长说的倒是轻巧。北方粮仓空虚,地方豪强囤积居奇,户部拿不出银子,朝臣只知道推诿塞责。天下百姓把脑袋磕破了求老天爷降雨,老天爷连片乌云都不肯给。依我看,这签文上说的离火焚原,根本不是什么天数,而是天道不公。”

      郁照夜看着他紧绷的下颌:“天道无私,何来不公?干旱是天灾,可仓廪空虚,豪商囤粮,官吏推诿,桩桩件件皆是人祸。居士若将人祸全怪罪在老天爷身上,未免有失偏颇。”

      “人祸?”

      赵衡钧冷哼一声,高大的身子猛然压向案台,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只有一尺:“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道士,也敢妄议朝政人祸?若依我的规矩,天不下雨,我便调兵掘山断流,引水北上;官吏贪墨,我便斩尽杀绝;豪强囤粮,我便抄家籍没。天意若是不遂我愿,这天道,我逆了又如何?!”

      这番话说的杀气腾腾,霸道到了极点,直接把上位者的专横与嗜杀摊开在神明面前。

      门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过门帘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    郁照夜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戾气的男人,非但没有被他的凶恶吓破胆,眼底反倒浮现出一抹极深沉的悲悯。

      她抬起手,细白的手指搭在那根签子上,轻轻把它从他的掌心下拉了出来。

      接着,郁照夜两手一合,将那支下下签,轻轻搁在了盛满清水的白瓷水盂旁边。

      她直视着赵衡钧逼人的双眼,一字一句平静的说道:“居士,您着相了。暴虐非治世之法,若凡事皆顺己心,逆天强求,最终伤的,不过是这天下最无辜的黎民罢了。”

      案台边上,竹签落定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颤动。

      赵衡钧看着她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,原本压制不住的戾气,竟在这一瞬间,被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生生挡了回去。

      大殿里的气氛沉的能滴出水来,高显在外头听见这动静,连腰都吓得弯成了弓形,生怕里头那位主子一怒之下,把这整座上清观都给平了。

      可赵衡钧却只是坐在那儿,眼底的占有欲浓的化不开,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第五章 问卦求雨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