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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暗处惊鸿 “主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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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子,要不要属下把人叫出来?”
廊下无人应声。
高显躬着身,等了片刻,也没敢抬头再问。
他身前的男人立在半明半暗处,一袭玄色窄袖常服,腰束玉带,肩背挺阔,将那身没有纹饰的衣裳撑得极有分量。廊外寒风迎面,他连衣袖都不曾拢一下,只有负在身后的手,缓缓捻过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日光越过廊柱,照见他半张侧脸。
眉骨高,鼻梁挺直,薄唇抿着,轮廓自额角一路收至下颌,利落得近乎冷峻。那是一张极英俊的脸,眉目间却没有半点温润可亲的意思。尤其那双眼,眼窝深,眸色沉,垂眼看人时,天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度。
他不说话,高显便只能等。
纵然此刻身在山野,没了御座、朝服与殿前跪伏的百官,也没人敢把他当作寻常香客。
大衍天子,赵衡钧。
方才还在为边关军粮皱眉的人,此刻已将那道迟迟批不下的奏折忘在了脑后。
他的目光停在殿里。
那个女冠刚放下簸箕,正抬手挽起颊边的碎发。
起初,赵衡钧只觉得她处事利落。
满殿女眷哭闹,几个护院持棍堵门,她一个人站进去,竟没让旁人压下半句话。断脉,拆谎,按住撒泼的嬷嬷,做完这一切,还能俯身替受惊的小道童拂去头上的香灰。
他本来已经准备走了。
偏在那时,她笑了一下。
很浅,也很短。低垂的眼睫抬起来,唇角微弯,原先压在眉间的冷淡便散了。随后她站直身,半张脸迎进日光里,乌浓的眉眼、鲜润的唇,一下全看得清楚。
赵衡钧捻着扳指的手停住了。
殿里还散着未尽的香烟,她穿着旧道袍站在其中,衣袖沾灰,发间不过一根木簪。可他望过去,竟觉得满殿光影都只落在了她身上。
这山上,竟藏着这样一个女人。
他见过太多美人。宫中的女子,连行礼时露出哪半边侧脸,都有人费心教过。眼前这个却连被人看着都不知道,低头扫地时眉心微蹙,显然只嫌方才那场闹剧耽误了工夫。
她不想引人注目。
可越是如此,他越想让她抬头,朝这边看一眼。
高显再次低唤:“主子?”
赵衡钧没回头。
殿内,女冠将扫帚归置好,转身要往后走。他的视线随之移过去,落在那道通向后院的门上。
再过片刻,她便会走进去。今日换一个香客上山,她也会这样出来诊脉、说话,偶尔对谁笑一笑。
他忽然觉得,那道门很碍眼。
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,他才看了片刻,竟已不愿就此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。
“不必叫。”
赵衡钧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“去查她的姓名、家世,何时入观,师从何人。”
高显心头一紧。
“是。”
“她可曾定亲,也查清楚。”
话说出口,赵衡钧才垂眼看了看手上的扳指。
有又如何?
这个念头来得极快,快到他自己都停了一瞬。
方才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,他已经不肯让给旁人。
高显不敢接话,只将腰躬得更低。
“去吧。不要惊动观里。”
“遵旨。”
高显退下,赵衡钧在廊下又站了片刻。
若此刻叫人传旨,她自然会跪到他面前。可他想看的,偏偏是她方才那双不肯向人低下去的眼。
他抚平衣袖,迈下石阶。
大殿里,郁照夜刚把扫帚放好,正准备去后院的药房清点药材。
今天这事一闹,观里的甘草和枸杞估计得补点货了。
她刚走到签筒旁边,就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郁照夜没有抬头,只是习惯性地开口:“居士,今日观里刚闹了些风波,若是敬香,还请明日再来。若是解签,签筒在此,可自行抽取。”
脚步声在签桌前停了。
来人没有去拿签筒。
郁照夜先看见落在地上的影子,随后才发现,门口透进来的光已被挡去了大半。
她抬起头。
男人站得很近,却没有寻常香客求神问卜时的谦谨。他肩宽身长,玄衣玉带,衣襟一丝不乱,腰间连个多余的坠饰都没有。她不得不稍稍仰脸,才能看清他的眉眼。
那张脸俊美得让她停了一息。
比起方才闹事女眷身边那些养尊处优的子弟,他的五官更深刻,眉锋压着眼,鼻梁下薄唇平直。人站在逆光处,目光却稳稳落下来,将她从眉眼到唇边看了一遍,毫不避讳。
郁照夜握住了袖口。
她不喜欢这种目光。
观里也有身份尊贵的香客,可再如何傲慢,进殿总要先看一看神像。这人从进门起,看的便只有她。
“居士,可是要解签?”
赵衡钧没有立刻作答。
隔着半座大殿,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分明。直到她在面前抬起脸,他才知道,方才仍看轻了这份颜色。
她的眼瞳极黑,睫毛浓长,眼尾微挑,望来时却清清冷冷。鼻尖精巧,唇珠饱满,那一点鲜润的唇色,在近处看得尤其分明。
她正在防备他。
从他的衣料看到腰间,再到他的手。看得仔细,却没有旁人见到他时的讨好,更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羞怯低头。
她只想辨清他是什么来历,然后将他打发出去。
赵衡钧喉结缓缓一动。
他想要她。
这念头至此清楚得再无可遮掩。
也不止是想将这张脸留在眼前。他想知道,她这样冷淡的人,会因什么放软声音,会将方才那一点笑意给谁,又会在什么情形下,主动走到他面前。
可这些,他一个答案都没有。
生平头一回,他对一个女人起了这样的耐心。偏这耐心底下,压着的全是想即刻将人带走的冲动。
木筒擦过桌面,轻轻一响。
郁照夜将签筒推到他面前。
“不仅要解签,还要问命。”赵衡钧道。
郁照夜眉头微皱。
“居士,贫道只解签,不看命。若要求签,请诚心摇动签筒。若是不求,还请自便。”
赵衡钧没碰签筒。
“方才满殿的是非,你敢断。轮到我,便不肯了?”
“医理与命理,不是一回事。”
她说完,将签桌上的布巾收进袖中,侧身便要从旁绕过去。
赵衡钧往旁边移了一步。
没有碰她,去路却被堵住了。
郁照夜停下来。
他身上有极淡的龙涎香。香气不重,离得这样近才辨得出,偏比华贵衣料更让她心惊。
“居士还有事?”
“替我看看。”
他将手伸到她面前,掌心向上,手掌宽大,指节修长,虎口与指腹皆有薄茧。这样一只手,无论拿刀还是执笔,都不会显得生疏。
郁照夜没有去接。
“贫道方才已经说了,不看命。”
赵衡钧垂眸看着她。
隔着这样的距离,他几乎能看清她颊边细软的绒毛。她神色愈冷,那张脸反而愈发惹眼,让他连被拒绝时都舍不得挪开视线。
“我若一定要看呢?”
“那便请居士另寻高人。”
她答得干脆。
赵衡钧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慢慢收回去。
在宫里,一句拒绝的话要绕过多少层忖度,才能送到他耳边。她倒好,连半点余地都不给他留。
他原该不悦。
可她越不肯,他越清楚地意识到,她此刻的进退、喜怒,都与他无关。
他不喜欢这种无关。
“你信命?”他问。
“贫道信行善积德,信事在人为。”
“那你方才说,只解签,不问命,是不愿,还是不敢?”
郁照夜抬眼:“不愿。”
殿内静下来。
她这回甚至没有再用学艺不精来搪塞。
赵衡钧盯着她,半晌,唇边才有了点笑意。
“你倒诚实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郁照夜退了半步,身后便是签桌,桌上的竹签被衣袖带得轻响。
她脸色变了。
赵衡钧看见她往门口看了一眼,终于停住。
方才敢独自拦下十几个护院的人,如今在他面前,头一回露出真正的戒备。
他想叫她别怕。
可若她问,既无恶意,为何拦着不让走,他竟也给不出一句坦荡的回答。
“居士,请让开。”
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赵衡钧没有动。
下一刻,一只手抵上他的衣襟,用力将他推开。
“这里是三清大殿,居士若要放肆,休怪贫道喊人了。”
赵衡钧顺着她的力道退了半步。
她气得脸颊浮红,连眼尾都染上浅绯,原本冷白的颜色骤然鲜活起来。推过他的手立刻收回袖中,双眸却仍紧紧盯着他,半分不肯示弱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被她推皱的衣襟。
高显若在,这会儿早已跪下请罪。
他却只想起她指尖抵过来的那一下。
这么近的人,仍是留不住的。他今日若走出这扇门,她只会庆幸终于送走一个难缠的香客,最好明日、后日,永不再见。
赵衡钧缓缓抬眼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郁照夜没有回答。
他看出她不肯说,也没有再逼近。
“罢了。”
赵衡钧整了整衣襟,将那道褶痕抚平。动作从容,仿佛方才的失态只属于她。
“你今日不愿答,我便改日再问。”
郁照夜指尖一紧。
他说得平静,甚至没有威胁她。可她听得出来,他根本没有想过,改日她仍可以拒绝见他。
赵衡钧转身走向殿门。
跨过门槛时,他又回了一次头。
她退回了签桌后,隔着整间大殿与他对望。身后是神像,身前是长案,她将自己安置在了一个自以为稳妥的位置。
他看了片刻,终于走出去。
廊下风冷,吹散了衣上沾染的香烟气。
赵衡钧在石阶前停住,回望那道厚重的门帘。
方才有一句话,他没有说。
今日可以不答。
人却不能再让他遇不见了。
大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,郁照夜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只觉得背后发凉。
门帘垂下来,轻轻晃了两下。
她站了一会儿,才发觉自己还攥着袖口。松开手时,布料上已揉出几道皱褶。
“师姐?”
青荷抱着一摞洗净的茶碗,从侧门探进头来。
“药房的钥匙是不是在你那里?甘草剩得不多了,我想先称一称,免得明日又不够用。”
郁照夜回过神,将腰间的钥匙取下来。
“我与你一道去。”
她接过青荷手里的茶碗,一只只放回供桌旁的木架。末了又走到签桌前,将被衣袖带歪的签筒扶正。
指尖碰到桌沿,她顿了顿。
方才她便退在这里,身后再无可退的地方。
“怎么了?”青荷问。
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她收回手,先一步出了侧门。
后院照旧安静。廊下晾着洗净的布巾,灶房里有人切菜,小道童蹲在水缸旁,拿木片敲掉水面结出的薄冰。瞧见她过来,还仰头问了一句,晚课后能不能再教他们认几味药。
郁照夜应了。
药房门一开,熟悉的草药气扑面而来。她将窗支起一线,取出账册,照着抽屉上的字逐样清点。
甘草不够,枸杞也少了半罐。青荷坐在小凳上裁包药的纸,她便执笔记下明日该添的东西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,心里那点不适才慢慢压了下去。
也许只是个惯于使唤人的富贵公子。
这种人,观里并非没有来过。今日受了冷待,回去另寻热闹,过两日便忘了。
她将账册翻过一页。
“你今日不愿答,我便改日再问。”
笔尖停在半空,墨滴落下去,洇污了才写好的一个字。
郁照夜蹙眉,拿纸按住。
青荷凑过来看:“师姐,你是不是累了?剩下这几样我来数,你歇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,快好了。”
她把那页纸揭过去,重新记了一遍。这一次,字迹工整,数目也没出错。
直到晚课时,郁照夜都没有再去前殿。
晚饭仍是热粥与腌菜。她替青荷挑去碗里的一粒砂,听她抱怨后院的柴受了潮,又嘱咐明日趁有日头,将底下几捆搬出来晒晒。
一切与往常无异。
入夜,她回到偏殿,将白日没看完的道经翻开。灯芯结了花,她拿竹签挑过,屋里便亮了些。
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郁照夜抬起了头。
“师姐,热水放门口了。”
是青荷。
她应了一声,起身去提水。门外只有一只冒着热气的木桶,回廊空着,远处灶房的灯也已熄了。
寒风灌进领口,她才发觉自己竟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郁照夜抿住唇,将水提进屋,合上门。
门闩推到一半,她停了停,又往前送到底。
她不愿承认,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香客,只来过这一回,便让她在住惯了的地方,也开始留意门外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