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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带我回家   医院内 ...

  •   医院内,严阳独自坐在医院走廊内的长椅上,林梓眠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。
      “累了就先回去吧。”林梓眠坐到严阳身边,递给他一瓶水。
      严阳接过,手肘撑在膝盖上,无意识地揉捏手里的水瓶,“我想等他醒来。”
      “上次……”林梓眠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是你救了他?”
      严阳不知道他说的哪一次,问道,“在云雾山那一次吗?”
      “不,云雾山回来以后。”林梓眠按了按眉心,又看向他,“看来你不知道,小拓,前段时间差点自杀。”
      严阳想知道赵央拓之前发生过什么,但是他没有勇气,刚刚只从别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,心就已经很痛了,他喉结干涩滚动了两下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     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,他把塑料瓶捏得咔嗒响,瓶身凹下去的坑半天弹不回来,像他此刻堵在胸口、憋得发疼的情绪。
      “我打算让小拓住进疗养院休养,他的状态没办法独自生活。”林梓眠想不到更好的办法。
      “我陪着。”严阳抬起头,带着绝对信念和力量,“不要把他丢在疗养院,留在我身边。”
      “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,我可以相信你吗?我凭什么相信你。”林梓眠质问。
      严阳垂下头,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,他以什么身份陪他在身边呢?朋友的身份太单薄,如何撑起日后漫长,没有方向的日子,赵央拓抓不住浮木,他亦如此。
      “你带他走吧,等他醒来,带他回家,别让周亦淮找到。”林梓眠夺过被严阳捏得变形的水瓶,丢进垃圾桶,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      林梓眠转身离开。
      “我会添把火。”
      林梓眠脚步一顿。
      “在他暗淡的生活里,添一把火。”
      “六年前,那人也说过。”林梓眠干笑一声,继续向前走。
      故事的最后也就那样,严阳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周亦淮,林梓眠不知道,严阳也不知道。周亦淮当时的爱是真的,想拉赵央拓一把的心也是真的,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?谁会一直拉着一个不断下坠的人呢?
      周亦淮的爱浅薄到他自己都没有发觉,当回过头再看时,覆水亦难收。

      严阳一直守着赵央拓醒来,他去问医生,那些专业术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懂,创伤性应激障碍,解离性身份障碍,重度抑郁障碍,躯体化。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存在这么多病症。
      “赵央拓,你可真厉害,生病也比别人多。”
     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,那些下意识的退步,紧绷,呕吐,是躯体化的表现,是看不见的伤口在隐隐作痛。这些名词晦涩难懂,在他平安顺遂的一生中,从未出现过。页面上对于这些描述潦草几页,却是赵央拓25年来的人生写照。
      病床上的人传来声音,他几乎是立即蹲下身,握住他的手,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给他力量。赵央拓没做反应只是虚空望着天花板,连眨眼都变得缓慢。
      “他们给我用药了?”声音轻得像落在云朵上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很困,感知,不到悲伤,我又,又失去了掌控,情绪的权利。”赵央拓说话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的能量,似乎说完这些话,他就又会沉沉睡去。
      严阳听不懂,他不懂赵央拓此刻的痛苦,感知不到悲伤不是好事吗?困了就休息,睡饱了,就又是新的一天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找话,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没有丝毫力量,任由他揉捏,像被林梓眠丢掉的那个瓶子。
      “严阳,带我回家吧。”赵央拓眼神空洞,仿佛今早眼里的那束光芒,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。
      很难听到赵央拓提要求,严阳立马答应,“好,我带你回家。”回去的路上,严阳小心将人护在怀里,赵央拓咳嗽一声他就顺顺他的背,小声说,“快到家了。”他用脸颊轻轻去蹭赵央拓的头发,赵央拓会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回蹭。
      房间内满屋的狼藉已经消失,除了家具没有其他物件,和赵央拓的心一样空荡。电视机还开着,严阳看过去,最惹眼的大概就是铺了满地的地毯,很柔软,踩上去脚被瞬间包裹,无声无响。
      “不要开灯!”赵央拓阻止他的动作,“不要开灯,求你。”
      “好,不开。”
      严阳抱着怀中人走向卧室,将他轻轻放在床上,“要不要喝水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等我。”
      他去厨房倒水,一个杯子也没有找到,他打开冰箱,拿出一瓶冰水贴到脸上,太冰了,他又放回去。离开时不经意间瞥到地毯上的血迹,自杀,是在这里吗?工具用的什么?刀还是碎掉的瓷片。
      他开始打量这处空间,厨房旁的柜子里,最上层摆满了药,药柜的旁边是书架,小小的书架摆满了书,有拆封的,也反复翻看页面已经变黄的,皱皱巴巴好像被水浸湿过。
      他再回去时,赵央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。
      “怎么不睡一会儿。”严阳快步走上前,坐在他身旁。
      “我以为,你走了。”是惊恐。
      “你家没有水杯?”严阳问。
      赵央拓轻笑,语气像是在炫耀,“砸了。”
      “我出去买杯子,倒水给你喝。”
      “我不,喝了!”他怕严阳走出这个门就再也不回来了。
      “我不走,相信我。”严阳尽量平复他的情绪,“好不好,相信我。”
      赵央拓沉默很久,他不相信,曾经和他保证过的人全都骗他,伤害他,过多的承诺是一种隐晦的长期霸凌。
      “带我去,你家。”赵央拓的视线落在他交握的手上,慢慢收紧。

      赵央拓像个易碎的瓷器一样,被搬来搬去,从公司到医院,从医院到家里,现在,他又被搬到严阳家。
      严阳家的床垫没有赵央拓之前睡过的舒服,这是赵央拓躺下去的第一感受,严阳很贴心没有开灯,但是窗户透进来的日光还是让赵央拓感到不舒适。
      “你去哪?”
      见严阳又要走,赵央拓的手几乎是本能地绷紧,用他可以使出的最大的力气拉住严阳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惶急。严阳立刻停止动作,弯腰俯下身,手轻轻覆在他衣角的手上,放柔了声音:“我去给你倒杯温水,顺便把窗帘拉上,好不好?”
      赵央拓没有松手,只是空洞的眼神里浮起一丝茫然,这大概是最让人头疼的“孩子”,听不进你说话的,不相信你给的承诺,只相信自己看到的,所想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别走远。”
      “我马上就回来。”严阳将他的手放回被子中,才转身快步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一点从缝隙中漏进来的微光。
      严阳在客厅站了很久,手里捏着一颗白色的药丸,出院时医生开了很多药,他都带了过来,这颗白色药丸可以让赵央拓睡个好觉。踌躇半天,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,借着那点微光看清赵央拓的脸。
      他将药丸和水杯放在桌上,扶着赵央拓坐起,赵央拓的视线很好,这是常年在黑暗中生活训练出的。
      “这是给我吃的?”赵央拓问。
      “医生说这可以让你睡个好觉。”严阳拿起水杯,凑到赵央拓的唇边,“喝口水润润嗓子。”
      “拿来。”赵央拓偏头不去看严阳。
      严阳拿起那颗药丸,放到赵央拓摊开的手心中。
      “第一次停药的时候,我,感受到死亡。”赵央拓说话断断续续,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,药丸静静躺在手心,“那种感觉,非常奇妙,积压了很久的痛苦,撕破,我的胸腔,它们要弄死我。从那以后,我就会,吃一段时间,停一段时间。”
      严阳知道,任何安慰的话在此时都是轻飘飘的,他试探着靠近对方,伸出手臂将眼前马上要碎掉的人揽入怀中,轻轻地拍他的背,“都过去了。”
      掌心的温度融化了那颗药丸,淡淡发苦的药味从指缝飘出,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克制地抖动,“哭出来就好了,哭吧。”
      味道有形状,有记忆,从此刻后的每一天,严阳一直被淡淡的苦味包裹,赵央拓每一次吃药的动作,都会将严阳带回这个夜晚。
      20多年积压的情绪在此刻爆发,赵央拓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号啕,只是肩膀抖动的越来越厉害,肩头的湿意更重,严阳没说话,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,直到怀中人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,才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道,“在我这里,你永远不必隐藏。”
      哭累的赵央拓睡得很沉,像毫无防备的婴孩。严阳打开床头的夜灯,安静地坐在一旁,暖黄色的光落在赵央拓的发顶,他动作极轻地拨开挡在赵央拓额头的碎发,那道新鲜的疤痕安静地伏在额头。
      指腹蹭过那道小小的伤疤,他像是被蛊惑一般虔诚地落下一吻,很轻,生怕一点动作就惊碎这一刻的温柔。

      窗外灯火万家,严阳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里,不停转动的眼珠说明他始终醒着,那一吻之后,他疯了一般逃离现场。那颗药丸,在他的揉搓下碎了一地,与洁白的地毯融为一体。
     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,这个信条他坚持了23年,可所有的原则在遇到赵央拓的时候好像全都碎了一地,那人身上那种破碎又执拗的劲儿勾引他一步步走到现在。
      那一吻是他23年来做的最疯狂的事情,刚才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俯下身时,他清楚地看见赵央拓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睫毛湿哒哒地搭在眼下,额头那道伤疤在暖光里显得格外乖巧,意识回笼时,一吻已经落下。
      卧室的门虚掩着,暖光从门缝漏出一道细窄的线,像一把利刃割开黑暗。严阳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道线上,后背抵着的皮质沙发靠背,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看向身后唯一的光亮。他抬起手,指腹蹭过自己的唇,是苦涩的味道。
      这次没吃药,那么下次呢,他盯着地毯上那团药渍发慌,忽然间意识到,这件事太艰难。
      窗帘轻轻摇晃,晚风裹着潮气,严阳坐了很久,直到身体变得僵硬,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。屋内的人还在熟睡,薄被三分之二滑落在地上,赵央拓发出小声的呜咽,眉头蹙起,蜷缩成一团。他从门缝挤进去,拉过薄被盖到他肩头,随后脱下衣服,两步迈上床,掀开被子和他躺在一起。
      “赵央拓,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……”
      或是感受到身后人灼热的体温,赵央拓翻了个身,面朝他的方向,呼吸又慢慢平稳。他向赵央拓又靠近几分,额头抵着那人的发丝,沉沉睡去。
      夜过半,月亮已经移至南天,清辉与星光交织,缓缓向西边落下。
      细长的手指细细描摹眼前的眉眼,赵央拓惊叹于自己能安稳入睡,又觉此刻应是如此。他盯着掌心一圈白色的药渍,想起林梓眠曾经对他说过的话。
      “人生本来就是一首抑扬顿挫的诗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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