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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后巷 我叫狗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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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秋低着头,来回翻炒脚边的石子,又觉没趣一脚踢开。
“我来了!”
声音听起来很开心。
“是在等我吗?”
她抬头刑盛已在眼前,绕过刑盛上马车。
“没有。”
刑盛笑眯眯跟在田秋身后上了马车,今日秋秋不仅等他,也没有冷冰冰对他说话了。
进步一大步。
……
田秋掀开缝隙,瞧着外面景象——
辰时街上便已热闹非凡,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大,吸引人视线。
田秋的心同样按捺不住,想下去瞧瞧,街上有没有出些新奇的东西。
“听说徐铺昨晚刚进了一批新料子,小娘子要去看看吗?”雀儿说道。
田秋想到父亲的嘱咐,摇头婉拒:“还是等回来时再去看。”
……
一路上刑盛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田秋搭话,即使田秋多数沉默,他也并不在意,只要秋秋在他身旁就可以了。
田秋下马车时长呼出一口气,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刑盛,两人在一间马车尴尬极了。
“!”
她眼睛微微睁大,看着这条窄道——只能一人穿过,地面是土,两边墙根长着青苔。
一阵清风吹来,霉味扑了她满脸。
田秋后退一步,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地方,简直和大街天差地别。
“小娘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?”雀儿捂着鼻子,挡在田秋身前,试图阻断这股霉味。
“进。”田秋话落,刑盛起步走在了前头,身后高马尾一晃一晃的。
“……”
这是在帮她探路?
*
田秋穿过窄道松了口气,可以容下两人并肩,她不会跟在后头被刑盛挡视线了。
打量里面景象又被震惊一番,这里真有人住。一眼过去全是土胚房,有的墙皮已经脱了一半,露出里面掺着的草筋的坯。
“你们是……哪来的?”
田秋低头,是一个小孩,看起来只有五六岁,脸上黑黑的,头发很乱,身上是大人衣服改的,长达小孩膝盖,光着脚丫。
他展开双臂,挡在三人面前,说道:“给钱!……不给就不让进!”
刑盛挑眉,一下就把人提了起来,小女孩眼里满是慌乱,胡乱挥舞着手臂,喊道: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
刑盛没有松开,想开口教育几句,旁边屋里冲出一个人,拿着扫把对着他一顿乱打,手下意识松开,用力抓住扫把想打回去,看见打他的人愣住了了。
是一位40左右的妇人,眼里是恐惧,抓着扫把的手也在颤抖,却死死挡在小女孩身前。
“阿兄。”田秋从刑盛身后冒头,轻声道:“我们并无恶意,是这小孩拦路要钱。”
刑盛嘴角一翘,卸了力,还是挡在田秋面前。
妇人慢慢放下扫把,没有再护着身后的小女孩,一扫把打在男孩屁股上,骂道:“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拦人!你为什么就是老是不听我的话!”
小女孩硬生生挨下这一扫把,低着头看不见脸,地上却多了两个湿点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妇人说着,偏要朝着他们跪下。
刑盛眼疾手快扶住,道:“不必。”
田秋心有不忍,拿了点钱交到妇人手里,开口刚说出一个“你”字,余光一道黑影骤然出现直直跪在地上,脏手扯着她衣摆,嘴上念叨着:“求小娘子赏点……求小娘子赏点……”
紧接着又出现两三人跪在她面前,嘴上念念有词,贪婪地看着她。
……
田秋衣摆上全是黑手印,身上的钱也给完了。她想到后巷里的人,背后还是会出一股冷汗,找她要钱的多数是手脚健全的男人,看着她像在看一块肉——能出来全靠刑盛会打架。
她呼出一口气,小女孩还在埋头吃饭,这已经是她第三碗了。
“别撑到了。”田秋摸了摸小女孩干燥的头发,“你今年几岁了?”
“8岁。”小女孩回答完又是一个狼吞虎咽。
8岁?!
三人眼里都能看出显而易见的震惊,这根本不像8岁小孩,又瘦又矮。
“你们想知道我的故事吗?”小女孩放下吃的一干二净的碗,低声道:“我叫狗蛋……”
妇女说她是她亲生的,父亲早死了,家里穷,叫她狗蛋就是为了好养活,靠苦力为生。
“没了?”雀儿怔住。
“嗯,没有什么可说的……就一直摸爬滚打现在,也没有起色。”小女孩扯出一个笑,“是不是很平淡。”
“……”
*
三日后,晚,戍时。
雨势没有丝毫预兆地变大,瞬间遮住月光。
少女一身鹅黄色衣坐在桌前,桌上是摊开的书,旁边是抄了半张的竹纸。她看着窗外,似是被雨景所吸引,毛笔悬在空中迟迟未落下。
一阵风吹来,雨水在竹纸上落下斑斑点点。
田秋回神,起身把窗户关上,一笔一画抄完最后几个字。
三日前小雨,这几日父亲下发劝农文书,督促抢收;召集人员抢修水利;检查粮仓。
虽有人质疑,但都被父亲强压下去了。
想到后巷指尖颤了颤,母亲让她等,她这几日时不时带着人去后巷,越了解越觉得他们只是一群可怜人。
大街和后巷全然不像一个地方——她看见了藏在繁华下面的穷困,她却无能为力。
田秋看着烛火,心中似有团火,又逐渐熄灭。
父母让她去后巷看肯定是知道的,不管是不想管吗?是管不了。
“……”
她现在也是自顾不暇,还没有解决家里的事……
*
秦珍放下筷子:“秋秋和景儿用膳完来书房,有事商议。”
田秋点头,感到衣服被轻扯,她扭头,坐在旁边的田宁满眼写着好奇。
田宁眨巴眨巴眼,小声撒娇:“好二姐,娘找你们什么事啊?”
田秋小声嘘,眼神示意秦珍还没完全离开。田宁只好按耐好奇心,余光时刻注意着母亲到那了。
等待母亲消失在视野,田宁立刻凑上前眨巴大眼。
“二姐!”
“我们啊……”她刻意拖长尾音,田宁眼睛也跟着张大,“去降水妖。”
田宁下意识“啊?”了一声,随即耷拉着眼皮,小声嘟囔:“骗小孩呢。”
田秋自然是听见了,弯眼笑了会儿,“小孩回去好好温书。”
“坏二姐。”田宁扭头。
田秋逗够人起身离开,身后响起脚步声,她知道是田景。
来到屋外,雨势丝豪没有变小的趋势,反倒随着风时不时砸到屋檐下的人。
“这暴雨真是来得突然,”田景走在外头,又是一阵风,雨水打在他身上,“听说二妹这几日一直去后巷,是遇见什么事了吗?”
“大哥往里走,雨大。”田秋没有回应田景的话,往里走几步,听着雨声,她糊弄道:“一些让人纠结的事。”
雨声太大,田景没有听清田秋的话,疑问地“嗯?”了一声。
“……”
田秋也没有听到田景的疑问,便以为田景没有回话,一时沉默下来。
她不知道现在怎么面对田景,她记忆里两人已经很久没有独处过了。
流放时田景并没有跟他们待在一起,到最后她连田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
“秋秋,你之前有什么事都会跟大哥说,”田景侧头看着田秋,面上看不出情绪,“现在长大,学会藏事来,大哥也不勉强你。你最近状看起来很疲惫知道吗?”
田秋点头又摇头,她这几晚睡的是不太安稳。
“……下次别指望我从外面给你带吃的。”
好像生气了。
她保持着沉默,心里带着别扭,始终找不到两人之前打闹的感觉。
*
“秋秋和景儿来了,”秦珍开口阻止两人行礼的动作,“不必行礼,来了就快坐下。”
两人入坐,早膳没出现的田明鉴此时坐在主位,穿着沉香色的直裰,脸上没有神情,身上却自带一股压迫感,让人敬畏。
田明鉴开口道:“景儿可知叫你来是为何?”
“不知。”田景摇头,他这几日一直跟着田明鉴处理暴雨一事,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事。
“家里进‘老鼠’了,”田明鉴目光沉沉,“藏得很好,到现在也没有露出尾巴。”
田景眉头蹙在一起,没着急开口,等待父亲下文。
“秋秋给我们敲了警钟,”田明鉴停顿一瞬,继续说道,“我要离开田家一段时间,这事我会交给秋秋处理。”
田秋应是要高兴的,她却笑不起来,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二妹她还小,我……”田景被田明鉴打断。
“不可,叫你来是为了通知一声,你安心备考便好。”田明鉴闭上眼,“昨夜收到消息,要去梅州办案,待会便要赶着雨走,事情棘手。”
田秋预感成真,袖子下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,阻止道:“不要去!怎么能赶着暴雨走!”
是因为暴雨一事打草惊蛇了吗?
田明鉴不着痕迹避开她的视线,落在窗上,即使不开窗,听着雨声也知外面是怎样的暴雨。
“不是想不去就能不去。我们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……”
田明鉴语气难得软下来:“我相信秋秋,秋秋看起来乖巧,心里可是有一万个主意。”
“秋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娘和大哥,若遇……”门外响起敲门声,田明鉴话音停住,小厮喊道:“太守,马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“不能处理的问题,去找刑叔父。”田明鉴说摆,起身往外头走去,手搭在门上,他不放心回头叮嘱:“景儿要好好备考,秋秋不要给自己压力……娘子辛苦了,等我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,他开门,对着门外等候的小厮点点头。
“我去换身衣。”
秦珍咳嗽一声,说道:“景儿这事本没想跟你说,他非说你不小了,平白多一个人担心。”
“娘放心,不会影响两月后的科举。”田景听出秦珍的意思,起身告辞。
田景的脚步声被雨声覆盖,秦珍才看向田秋:“秋秋,有些事娘还是无法全部告诉你实话。”
为什么?
田秋垂着眸,问道:“我没想明白,爹为什么让我去后巷。”
“为什么相信刑家?”
“你们大概也知敌人是谁吧?能让爹被调走,我们的敌人到底是什么身份?”
秦珍没有着急回答,问道:“后巷里你看到了什么?”
穷、苦、悲、贪,田秋在心里说道。
秦珍像是知道她心里话,接着道:“现在天下太平吗?内忧外患,民不聊生。”
“只是我们离京远,只是这还有个算得上称职的官,只是我们还活在太平盛世的梦中。”
“外面在打架,里面也在打架,还有多少人维持着良心?”
“秋秋,天下要乱了。”
田秋眼睫颤了颤,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即便她搬到了敌人,田家真的会安然无恙吗?
“所以,根本就没有办法吗?……”
就像后巷里的人,永远不会消失,永远会有人住进去。
“去挣。”
一道惊雷乍现,烛火灭而复燃。
“去站在最高的位置。”秦珍看着田秋,“这世道要争,谁敢保证下一个住进后巷的人不是自己呢?”
“你们要起义?”田秋声音带着颤抖。
秦珍没有回答,眼神平静如水,宛如一泉深潭。
为什么?
事情好像远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,她越是了解,越是不能停步。
“你爹和刑叔父,他们年少相识,关系甚好,一起科举,双双入官,在朝堂上却站在了对立面。”
“你爹年轻,天不怕地不怕,干了一年就被贬离京。他倒是一路高升,很得先帝赏识……后来先帝离世,他不被新皇看重,自请离京,来到这做你爹的下属。”
“他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,答应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”秦珍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,“他若想害我们,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。”
“这个理由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秦珍直视着田秋眼睛,仿佛看透了她整个人。
“宫里有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进宫。田秋心里默念着,她想要什么答案?
不过是保护家人……是希望后巷的人再少一些。
“知道现在朝廷是谁的吗?”
她迟疑说道:“……徐宁安?”这是现皇的名字。
秦珍摇头:“一个傀儡罢了,掌权人是周辽,周宰相。”
田秋听过这个名字,是个好臣,是个善人,是为民发声的英雄。
现在想想,人人都在说他好,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?
秦珍缓缓捂住心口,说道:“我们的敌人,是他。”
秦珍的面容一瞬间和上一世濒临死亡时重叠。
田秋握着秦珍冰冷的手,她看着母亲痛苦,她也只能看着。
为什么?
“为什么我们的敌人是他?”她问了出来。
“周平深——一年前他在沅平州强抢民女,你爹恰巧在那办案,她父母报官,这事便由他处理。”
“一开始很顺利,直到京上来人,在开庭那天,原本言之凿凿的民女父母临时改了口,就连那女孩去问也称是自愿……”
“他是个死脑筋,不愿意放弃,结果最后还是不了了之,还和周平深有了恩怨。”
宰相周辽长子——周平深。
“是和刑叔父那个理由一样现在不能告诉我吗?”田秋不敢抬眼,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。
“……”
看来是的。
田秋扯出一个笑,还是想看着秦珍:“娘,我会进宫的,相信我。”
“到时候我会安排。”
秦珍也抓着田秋的手,她轻声道:“相信刑盛,但不要依赖他。”
“好。”
疏远是因心中放不下的顾虑,经过这几日的相处,她早就没有对刑盛那么防备,加上母亲的话,她算是彻底放心了。
田秋心中杂乱,也没有想问的问题,静静靠着秦珍的手休息了会儿,起身告别。
秦珍心口还是泛着痛,轻声唤道:“李妈,叫人教秋秋习武……暗中也多派些人保护。”
李妈应是,却没有离开,担心看着秦珍:“还好吗……”说着,便给秦珍把了脉。
田秋回屋途中遇到一个人,那人一身黑衣,撑着伞站在暴雨中,看不清脸。
她脚步变慢,用余光打量着雨里模糊的人。
不知为何,她看着雨里那人心里有些发毛,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。
她确信自己从未没见过此人,这人给她的感觉她绝不会忘。
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人会打着伞站在暴雨中?
田秋不知是不是错觉,那人目光好像一直粘在她身上,偶然间似乎还对视上了,让她呼吸骤停。
她慢下来的脚步加快,没有再用余光去看——她的直觉告诉她赶紧走。
……
田秋跑到田景的门前,那股发毛的感觉才消失。
她深吸一口气,礼貌性生地敲了三下门,扬声道:“大哥,我有事找你。”
“请进。”
屋内传来田景的声音。
她推门进去,田景坐在桌前,垂眼在看手上拿着的书。听见开门声,他抬眼浅笑,温和道:“二妹不必过多拘束,这几天和我生分了好多。”
田秋听见熟悉的语调,慢慢放松下来。
看样子是不生她气了。
她回身将门关上,抬脚走向座椅,回想这几天的相处,她确实有些疏远。
“大哥说笑了,我那里和你生分了,你一直都是最好最好的大哥。”她自是不会承认。
田景放下书,不赞同:“你之前可是有说不完的话跟大哥说,现在呢……”他轻叹一声。
田秋假装没听见:“你还说出门不给我带吃的呢。”
田景闻言,放下书弯眼笑。
田秋放松靠着椅背,将话题引向正轨:“我来这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位黑衣人。”
“二妹现在都不想多跟大哥说点别的……”田景手假模假样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。
田秋一瞬间仿佛回到什么事都没发生之前。
“大哥!别逗我了。”
田秋敲了敲桌,蹙眉佯装生气。
这人私下老不正经,总是逗人,还要在父母面前装乖。
田景又是一声叹息,随后慢悠悠地回道:“你说的怕不是爹的副手胡谦。”
胡谦?
田秋对着个名字很耳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