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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终会来临 再多看她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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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年前潇湘派漫天的火光,师门长辈在血泊中绝望的呼喊,那些无休止的追杀……所有被她深埋在心底,用面具死死盖住的旧事,全被这两句话狠狠掀了开来。
提起母亲,沈棠花眼眶蓦地有些发热。
她怀抱双臂,退回灶台旁的阴影里,低着头,盯着脚下被水渍泡烂的柴火灰烬,闷不吭声。
柳娘子是个成了精的江湖老手,一双三角眼毒得能看穿盔甲。
她见沈棠花这副锯了嘴的葫芦模样,冷笑了一声,手里的锅铲在铁锅边缘“铛铛”敲了两记。
“行了,别在老娘面前装孙子。”柳娘子冷冷道,“你大清早跑去渡口,费尽心机套那些话……沈棠花,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,是不是想报仇?”
逼仄的过道里只有锅里的鱼汤在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滚。
沈棠花的脚尖在地上来回碾着一根碎柴。
良久,她才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音节:“……嗯。”
“呵,报仇。”柳娘子摇了摇头,嘴角抿出一抹嘲弄。
她放下锅铲,拍了拍手上的围裙,转身走到后厨最阴暗的角落里。
那里立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瓦缸,里头装着经年的老酵面。
柳娘子卷起袖子,掏摸了半晌,随后猛地往外一抽,带出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硬方包。
油布上沾满了白面粉,随着柳娘子的大力拍打,呛人的粉末在阳光里乱飞。
柳娘子走回案板前,看也不看沈棠花一眼,反手将那油布包“啪”的一声,重重摔在了沾着鱼鳞的案板上。
油布散开了一角,露出里头的封皮,上头赫然用金粉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潇湘剑》。
沈棠花探头一瞧,先是一愣,随后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比那条已经成了食物的鱼生前一样气急败坏地弹了起来。
“你你你……”
沈棠花浑身的毛都炸了开来,指着柳娘子的鼻尖,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,破口大骂道:“你个为老不尊的直娘贼!老小偷!天杀的黑心妇!我就说我明明藏得好好的,我还以为是在烂泥塘里摸爬滚打给滚丢了。这整整四年,我天天半夜抓耳挠腮去回忆后半段的剑招,头发都快愁白了,搞了半天,是被你个老不要脸的顺手牵羊给偷了?!”
沈棠花气得七窍生烟,伸手就要去抢那卷残谱。
然而她的指尖还没碰到绢布,案板上寒光一闪,柳娘子顺手抄起旁边的剁骨大刀,“夺”的一声,刀锋深深楔入案板,硬生生隔在了她的手背与剑谱之间,震得整座灶台都晃了三晃。
沈棠花猛地收回手,瞪圆了眼珠子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没天理啊!还不许人拿回来了!
“小叫花子,你长能耐了,敢指着老娘的鼻子骂?”
柳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慢条斯理地睇了敢怒不敢言的死丫头一眼,道:“四年前你们俩跟两只落汤野狗似的躺在后巷,要不是老娘心细,把这招祸的玩意儿给藏好,第二天提刑司的狗腿子上门挨家挨户翻箱倒柜搜查的时候,你俩早被挂在城门楼上晒成两具人肉干巴了,你还有命在这跟老娘呲牙?”
沈棠花被堵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,原本汹涌的怒火硬生生被一盆凉水当头浇灭。
她张了张嘴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只能悻悻地缩回手:“……那你好歹早跟我说一声啊,扣着别人家的家传剑谱算怎么回事。”
“你家的破烂,老娘稀罕?”柳娘子冷笑,反手将那本油布包重新抓起来,随手丢进了沈棠花怀里,“拿去!”
沈棠花手忙脚乱地接住,宝贝似的往怀里揣。
然而就在她心神微松的电光石火之间,耳畔陡然炸开一阵凄厉的破风之声。
柳娘子毫无征兆地从砧板上持刀剁向她,沉重的刀锋裹挟着凌厉霸道的劲风,迎面直扫沈棠花的咽喉。
这一招来得突兀凶暴,后厨过道不过三尺宽,沈棠花避无可避,浑身汗毛倒竖,身子猛地往后一仰,腰腹如柳枝般折下,右手顺势摸向腰间的秋水拂,薄刃破鞘而出,灵蛇般点向柳娘子的手腕!
这一招“拂水穿萍”,本是潇湘派剑法中极为精妙的变招,借柔化刚,轻灵飘逸。
然而在这逼仄得连胳膊都难以伸展的狭窄后厨里,头顶挂着油腻的腊肉干菜,脚下踩着湿滑的污水,大开大合的飘逸剑路根本施展不开,秋水拂的剑尖刚递出一半,便被挂在梁上的一吊大蒜给吊住了。
沈棠花没料到会这样,下意识弃剑想拔照夜白,左手就摸了个空。
……忘记今日今日没带刀了。
柳娘子那看似臃肿滚圆的身躯,在方寸之间竟灵活得不可思议,她脚步甚至没有大动,只是左肩沉腕微旋,手中的刀锋顺着极其刁钻的角度横着一封,刀背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不偏不倚地砸在软剑最薄弱的剑脊上。
内力激荡之下,秋水拂被震得高高荡开,落了一地的蒜皮,逼得沈棠花手忙脚乱地接剑,又被刀锋逼退。
柳娘子顺势往前踏了半步,刀背从肋下闪电般捣出,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重重抽在了沈棠花后背那处还未消退的乌青旧伤上。
“唔——!”
沈棠花痛得倒吸一口凉气,眼前发黑,整个人立足不稳,踉踉跄跄地撞倒在后头的大水缸上,震得水花四溅,后背火辣辣地疼,骨头都像散了架。
她咬着牙扶住水缸边缘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惊疑不定地瞪着眼前的胖妇人。
柳娘子连呼吸都没乱上半分。
她随手将剁骨刀往面案上一抛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随后脚尖一勾,把秋水拂挑起丢回给沈棠花,慢条斯理地把震开皮的蒜瓣丢进炒锅里。
“就凭你这几下三脚猫的花架子?”柳娘子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她,“你以为敌人会让你适应了环境在对你出手么?敌人可不会与你讲江湖规矩,更由不得你拉开架势舞剑。少年意气不顾后果,行事都要思量再三。”
柳娘子冷哼了一声,转过身去掀开铁锅的木盖,不再看她:“你嫌自己命长,还是嫌你家那个病痨鬼活得太舒坦,滚过来,别白白把小命送进阎王殿,还要连累老娘大半夜去乱葬岗替你收尸!”
沈棠花抱着剑,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水缸,冷水顺着她的衣摆滴滴答答地落进地砖缝里。
后背的剧痛一抽一抽地钻心,但她原本炸起来的满腔刺儿,却在柳娘子这一番说教下彻底熄了火。
她虽然性子野,但不是不知好歹的蠢人。
柳娘子扣下剑谱是怕她耍出潇湘剑法引火烧身,方才那几招,戳碎了她心中那点虚妄的名门傲气。
这市井窄巷,容不下那些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风流剑法。
于武艺一道,沈棠花总还差太多。
后厨里白气蒸腾,鳜鱼汤已经熬成了浓厚的奶白色,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泡,鲜香的气味混着葱姜的辛辣,压过了满屋的心事。
沈棠花看着柳娘子,有些怀念曾经自己不耐听的大人训话。
说教也好,怒骂也罢,她想听的,想见的,到底回不来了,只有面前人能和自己大动干戈一场。
柳娘子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只瓦罐,舀了满满一整罐浓鱼汤,又抓了两大把切得细碎的青葱与生姜沫子扬了进去。
滚烫的汤汁浸润着葱花,泛起诱人的清香。
“愣着等死呢?”柳娘子拿抹布垫着罐耳,粗暴地把瓦罐往案板边沿一推,发出沉重的一声顿响,“抱着,赶紧滚!趁热端回去给你那个病痨相公灌下去,凉了鱼腥味冲天。往后少往渡口那片死人地界晃荡,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,青石渡保不住你们这两个短命鬼。”
沈棠花抿了抿嘴角,低着头默默上前,脱下围裙垫在手上,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滚烫的瓦罐搂进怀里。
瓦罐的温度透过粗布迅速渗了进来,烫得掌心生疼,却也把方才后背撞上的阴冷一点点驱散了开来。
怀里还揣着失而复得的半卷旧剑谱,沉甸甸地硌着骨骼,沈棠花瞅了瞅炒锅里被昧下的鱼块,又瞅瞅柳娘子。
妇人已经转过身去,背对着她,弯着腰正抄着抹布使劲擦拭着满是乱糟糟的桌面,宽阔的后背被灶膛的余火拉出一道笨拙而又沉重的阴影,鬓边的头发在蒸笼的热气里被汗水打湿,贴在脖颈上。
那些游刃有余的招式下的凌厉褪去,终于显露一丝力不从心。
沈棠花张了张嘴,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混账烂话在舌尖上滚了三圈,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抱紧了怀里的鱼汤,极低极轻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沈棠花掀开帘子,拉开后门,快步走了出去。
青石渡长街的上空云卷云舒,路上的石子小道被昨夜的潮气浸得湿漉漉的,街坊邻居朝着沈棠花打招呼,发现平日里嘴甜的人有些心不在焉和步履匆忙。
少女踩着泥水与落叶,两只手护着怀里热腾腾的瓦罐,一头扎进了长街那混杂着摊贩白气与市井喧嚣的微光深处。
包子铺后厨半掩的柴门窗缝后头,柳娘子手里的抹布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
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,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,静静地看着那个单薄却倔强,飞快远去的少女背影。
良久,柳娘子布满风霜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长长地呵出一口带着腥甜的浊气,眼底那一抹沉重的阴翳和晶莹,消散在蒸笼翻滚不休的白汽里。
再多看她一眼,到终会来临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