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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往事经年不可追 你娘……就 ...

  •   “柳寡妇,你大清早蒸包子蒸出癔症来了?”

      沈棠花抬手揉着方才撞疼的后背,斜着眼瞅她,嘴角挂着几分滚刀肉常有的混不吝:“什么秋水色春水绿的,这种东西我不知道,你少拿官府那些神神叨叨的由头来诈我,我要走了!”

      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
      沈棠花才不会把秋水色的事情告诉柳娘子。

      丧家之犬里,有她和沉夜酌就够了,沈棠花实在不想让这承载她四年少女时光的地方也遭受重创。

      可,不好糊弄的柳娘子并不打算就这么让她离开。

      柳娘子就站在离沈棠花三步远的地方,面容沉静如海,连两道浓重的粗眉上也挂了霜似的冰凉,唯独那双眼睛冷得像数九隆冬河,没有半分晃动的眸光,就这么直勾勾地钉在沈棠花身上。

      她没接沈棠花那句泼皮无赖的话,只是眼皮往下一落,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沈棠花腰侧上

      那里有着细微的起伏,随着少女剧烈的喘息,正紧绷地贴着腰胯的骨线。

      “装,你再接着给老娘装。”

      柳娘子扯了扯嘴角,隔空对着她的腰侧点了点:“你腰里缠的那玩意儿,离着二里地那么远都透着股洗不干净的死人味。解下来。”

      沈棠花抿了抿唇。

      后厨里只剩下柴火在灶膛深处细碎炸裂的轻响。

      沈棠花后背的寒毛倒竖起来,她浑身的筋骨都在无声地绷紧,目光下意识地往左侧那扇半掩的柴门游移——只要提气一纵,内力撞碎两根窗棂,外面就是四通八达的大陆。

      但她心中依然还在犹豫。

      四年前的那个深秋,十四岁的沈棠花将沉夜酌绑在自己背上,照夜白几乎砍卷了刃,二人像两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,一路滚进了青石渡。

      正是眼前这个动辄抽人的胖寡妇,在暴雨里发癫出来散步,顺手将他们两个半死不活的崽子一把拎进铺子里,丢了破烂的血衣,又连夜砸开了药房老掌柜的后门,这才将沉夜酌那口吊在阎王殿门槛上的游丝给拽了回来。

      整整四年,要是柳娘子想卖了他们去领朝廷的悬赏,衙门那两百两雪花银的赏银,早够她买下一条长街当个包租婆了。

      沈棠花抿紧了嘴角,腮帮子的肌肉抽动了两下,眼底那一抹尖锐的戾气缓缓退了干净。

      罢了。

      她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双手探进粗布围裙内侧,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,一柄薄如柳叶,周身泛着幽青色寒光的软剑被抽了出来。

      剑身极薄,在昏暗的灶火映照下,冷森森的光芒像是一汪被搅乱的秋水。

      把柄就这么大喇喇地递到了柳娘子面前。

      柳娘子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的青刃,指尖摩挲过剑铭,眼底翻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波澜。

      死丫头,这么容易就被诈出来,以后可怎么办。

      “好一把秋水拂。”柳娘子低低叹了口气,随后眉毛一竖,一抖手腕,软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,在半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,不偏不倚,兜头砸回了沈棠花的怀里。

      沈棠花慌忙抱住剑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
      “收起你的破铁片子,老娘要是想要你的命,四年前就能把你们俩落汤鸡烫褪了皮。”

      柳娘子转过身,随手从水盆里捞起沈棠花买来的那条大头鳜鱼,菜刀在粗粝的磨刀石上狠狠蹭了两下,发出刺耳的“嚓嚓”声。

      “愣着干什么?过来给老娘把葱姜剥了。怎么,大门派的金枝玉叶,下凡落草了四年,还当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呢?”柳娘子背对着人讥讽道。

      沈棠花怀里抱着凉飕飕的软剑,看着柳娘子那宽大结实的背影,心头那块悬了半晌的巨石噗通一声落了地。

      原来马脚早就已经暴露。

     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尖,连忙将软剑重新缠回腰间扣紧,快步凑到案板跟前,抓起粗陶碗里带泥的生姜,用拇指甲盖刮着皮,嘴里忍不住小声反驳:“谁是金枝玉叶了,我小时候在山里连野猪肚子都掏过。胖……柳娘子,以前的江湖,是不是神仙高手遍地走啊?”

      从前在潇湘派时,她年岁尚小,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置之不理,挂着个掌门之女的名头,干的都是些上树掏鸟蛋的事情。

      现在想听,却没了大人讲。

      “少跟老娘套近乎。”

      柳娘子手起刀落,鳜鱼在案板上绝望地甩动了两下尾巴,鳞片带着水珠飞溅开来。
      她剖鱼的动作熟练狠辣得令人心惊,手指一抠便将苦胆和鱼鳃整齐撕下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
      水盆里的水哗哗冲刷着血污,柳娘子的声音混在水声里,显得格外冷漠。

      “世上要是有神仙,江淮七十二家水寨、两淮三十六门剑宗,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
      柳娘子冷笑了一声,手里的厚背菜刀在砧板上重重一顿:“三十年前先帝在位的时候,虽说疑心病重得像鬼,可到底还算个有雄图霸略的主儿。他微服过两淮,手底下拉拢收服了多少英雄豪杰,金陵大内给封了四大高手,走狗归走狗,好歹江湖规矩和朝廷法度之间,还隔着一层遮羞布。”

      柳娘子扭过头,往灶坑里添了一大块杂木,火光把她满是横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:“现在呢?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弑兄夺嫡上位的混账,得位不正。北边的诸王藩镇私下里整顿兵马,眼珠子全盯着金陵那座金銮殿,指不定哪天就得掀起滔天大祸。”

      “昏君怕死,怕藩王夺位,更怕自己早早咽气,便像条疯狗一样四处发癔症,听信术士谗言,满天下挖地三尺找那长生不死的秋水色。朝廷鹰犬过处,中原名门正派死的死、散的散,有的骨头软,投了当看门狗;有的骨头硬,阖门老小就成了孤魂野鬼。”
      柳娘子这般幽幽说着,一点也不给覆灭的门派留情面。

      沈棠花听得指尖发冷,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

      她想起刚刚渡口眼神阴翳的官差,和神相门、碧涛山庄的惨案。

      朝廷鹰犬,欺人太甚。

      她抿紧了干涩的唇,少年人骨子里那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戾气泛了上来,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江湖门派既然被逼到绝路上,难道全都是引颈受戮的软蛋?难道就没个武林盟主站出来振臂一呼,把各大门派的刀客剑客全聚在一处,合力把那些狗官鹰犬杀个干净,难道还真能被他们一个一个活活捏死不成?”

      柳娘子拍姜的动作骤然停住了。

      她偏过头,定定地看着沈棠花。

      面前的少女蹙紧眉头,眸光坚毅。
      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,少年意气总觉得自己学了点微末功夫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,实则自己还处在群山环抱的桃花源里,踩着纵横阡陌的田埂奔跑,永远不知天地辽阔,山外有山。

      过了好半晌,柳娘子的喉咙深处忽然溢出几声短促的嗤笑,随后笑声越来越大,震得围裙都在发颤,笑得眼泪都快从眼角的褶子里挤了出来。

     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寒风凛冽般的刻薄与苍凉。

      “武林盟主?主持公道?并肩抗衡?”

      柳娘子猛地转过身,一把将带血的菜刀“哆”的一声深深剁进厚重的砧板里,刀尾剧烈地嗡鸣颤抖着,水珠与血沫四溅。

      “小丫头,你真是茶馆里听瞎子唱戏把脑子听成了浆糊!”柳娘子俯下身,逼视着沈棠花的瞳孔,“我问你,武功再高的高手,难道就打得过军队吗?”

      “双拳敌得过四手吗?”

      “你的刀不会卷刃吗?”

      沈棠花呼吸一滞。

      “你当打仗是擂台比武,点到为止么?输赢只用拱手道一声承让?”
      柳娘子面无表情地扯过一块抹布擦着手:“三千铁甲开道,前面是重盾,后头是连珠攒射的巨弩,漫天泼下来的不是江湖切磋的暗器,是能把城墙扎穿的铁羽狼牙箭,任你内力滔天,任你轻功踏雪无痕,一轮箭雨落下来,你也只能是个插满铁条的烂筛子。”

      “各大门派里头哪一个不是各自盘算着自家香火基业,谁肯拿全宗全派几百口人的性命,去替别人挡朝廷的强弓硬弩,你家怎么死的忘记了?可有人为你家收尸啊?”

      这话太过沉重,柳娘子一连串出口也觉不妥,蹙眉一瞧,沈棠花果然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
     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生姜,指甲深陷进姜肉里,汁水浸在虎口的裂口上,带来细密的刺痛。

      她不服气。

      她那双天生斜飞入鬓的长眉紧紧蹙着,清澈明亮的瞳孔深处像是燃着两簇咬着牙不肯熄灭的野火,单薄的肩膀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骨子里透着一股野草般踩不烂、烧不尽的倔劲。

      柳娘子看着眼前这张青涩却戾气横生的脸,神情蓦地有些恍惚。

      灶台深处跃动的橘红火光,透过蒸笼滚滚的雾气,打在少女那张在市井风霜里磋磨过的脸庞,却依旧轮廓分明的眉骨上。

      不知为何,柳娘子那张凶横刻薄的脸慢慢沉寂了下来。她眼底的讥诮一点点退去,化作了一片沉郁深重的暮色,像是隔着无尽荒烟蔓草的惘然。

      “二十年前的江湖……”

      柳娘子缓缓转过身,将鱼块滑入烧得滚烫的油锅中,油花瞬间刺啦啦地暴起,泛出浓烈的焦香。

     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是梦呓,又像是在对着岁月尽头的某座孤坟低语:“二十年前的江淮两岸,谁人不知潇湘剑、遮云剑、碧落刀、红线缠,那是武林中名动天下的四绝。你娘……就是双剑之一的潇湘剑。”

      沈棠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,连呼吸都漏了半拍。

      “你跟你娘沈潇湘,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柳娘子倒了半瓢清水浇进油锅,“刺啦”一声,腾起大片白雾,将她的面容遮得模糊不清。

      “当年她重整潇湘派,名动江淮。黑风崖三十八名凶残成性的匪寇,连官府押运车都敢劫,沈潇湘单人独剑杀上山顶。那一战从黑夜杀到破晓,漫山遍野都是血水,她一人一剑,护着朝廷南调的万石救灾辎重安然渡了江。江淮两岸,谁提起沈掌门不挑大拇指赞一声盖世英豪?”

      柳娘子偏过头打量两下沈棠花,眼角抽动了一下,语气里重新带上了平日里的嫌弃:“哪像你这个没出息的皮猴子。在青石渡滚了四年,为了两文钱在长街上跟老娘薅头发,打滚耍赖,像个烂泥潭里钻出来的野耗子,半点没学到你娘当年的绝代风骨。”

      脏兮兮的沈棠花: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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