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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蚍蜉一梦 潇湘水断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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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时,沉夜酌看着沈棠花一身别扭就知道她定又是和柳娘子动起手,无奈地唤她去趴竹塌上药。
还一路念念叨叨地不肯停,沈棠花掏了掏耳朵,有些绝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推拿的手力道轻柔了些,沈棠花还以为是沉夜酌手酸,正要翻个身嘲笑他这身绣花枕头般的身子骨,脖颈后头却传来一声轻响,带起一阵熟悉的丁香薄荷皂荚气。
沈棠花恍惚一瞬,回过头去。
身后的榻边坐着的人,梳着随云髻,系着银丝掐边的绛紫长裙,正一手端着药碗,一手拿帕子替她擦后颈,眉峰高挑,眉眼带着江湖悠悠的风致。
正是阔别了四年的母亲。
“一天到晚嘴皮子翻得喋喋不休,骂谁呢?”
母亲眉眼含笑,指尖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,絮絮叨叨数落道:“多大的人了,成天不学无术。昨儿带你小师妹去后山掏崖燕的蛋,又从岩壁上摔下来了吧?皮猴似的,摔着肉知道喊疼了,方才叫你去前堂迎客怎么就装死狗?”
小棠花扁了扁嘴,脑袋直往母亲温软的怀里扎,瓮声瓮气地扯谎耍赖:“阿娘……疼嘛,药太苦了,喝不下去……”
母亲无奈地叹气,温热的掌心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抚下,顺带塞了一颗蜜浸的雪梨脯进她嘴里。
那口甜味润的小棠花喜滋滋地眯起眼睛,翻身坐起时,耳畔响起夫子抑扬顿挫、晦涩难懂的《易水策》,戒尺在桌案上敲得啪啪作响。
她低头一瞧,身上穿的是自己最心爱的那件鹅黄织锦百褶长裙,靴底一尘不染。
小棠花半点也听不进那些治世大道理,趁着老夫子摇头晃脑时,提着裙摆从后窗刺溜钻了出去,拉着回廊下懵懂的小师妹便往山门台阶下跑,嘻嘻哈哈地撺掇着:“快跑快跑,下山捉迷藏去,谁被抓到谁出铜板买糖糕!”
然而还没跑出十步,后领子猛然一紧。
她整个人像只偷油的小耗子似的,直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给拎了起来,悬在半空抖拎抖拎。
大师兄板着一张俊脸,嘴上半分不饶人地数落:“小祖宗,回回逃课都带着师弟师妹,今儿要是背不出《潇湘剑引》前三篇,掌门罚你跪石阶,我可不给你求情。”
小棠花悬在半空也不怕,熟练地抱住大师兄的胳膊顺杆往上爬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胡搅蛮缠:“好师兄,天底下顶顶厉害的大师兄,你最疼我了是不是,你就跟爹爹和阿娘说我被山蜂蛰了起不来床……”
大师兄被她缠得没法子,眼角泄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。
沈棠花咧开嘴跟着笑,可一抬眼,天光骤变。
头顶晴朗澄澈的天穹瞬间被翻滚的血云绞碎,衡山后山三千株桃花和山茶与绵延的殿宇一并化作漫天烈焰。
大师兄的面容在火光里模糊坍塌成枯骨,母亲温热的手掌变得冰凉,渐渐散成虚无的灰烬。
四周无数张熟悉的脸孔在血火里沉浮,父亲、师叔、带下山捉迷藏的小师妹……
潇湘水断,宛委山倾。
那些散落在火海里的声音层层叠叠,温柔得近乎残忍,一遍又一遍地灌进她的耳廓:
“小棠花,跑吧……”
“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“太累了,就不报了,平平安安活一辈子吧……”
“不……不要!”
沈棠花尖叫着伸手去抓,可除了把熟悉的面容挥散,什么也抓不住。
世界坠入漆黑。
她双膝跪在青石渡杂货铺那处暗室地砖上,膝盖生疼,眼前是一尊用粗糙木头削成,不能见天日的牌位。
黑暗里,所有的温柔化作了无声的耳光,狠狠抽在她的脸上。
叫沈棠花难以抬头。
大火烧山的那一夜,仓皇逃命,三百多口至亲横尸焦土,沈棠花连他们临终前一个字的遗言都没能听见。
梦里那些宽恕、那些放下仇恨好好过日子的温言细语,不过是这副千疮百孔的软弱身躯,为了从泥潭般的日子里苟延残喘,自己编出来哄自己的笑话。
沈棠花猛地抽了一大口冷气,身子剧烈一抽,冷汗涔涔地从噩梦的深渊中挣脱清醒。
她茫然地睁大眼睛,喉头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粗粝的碎石子。
没有漫山桃花,没有慈爱的训诫,也没有师兄姐们的溺爱。
身边的亲友早就死绝了,天地之大,举目所见,不过蜉蝣一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