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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归处 巷里人归, ...

  •   灰白的芦苇还没返青,枯梢刮着车壁,一路沙沙作响。柳树巷窄,车到巷口便进不去了。

      陶娘子抱着那包旧袄下了车,隔着半扇半掩的柴门叫了两声,小满便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。孩子原已小跑着迎过来,见母亲身后只有沈慧与阿雀,步子生生一顿,停在门槛边,将视线越过她们,去望那覆着青布车幔的车。

      小满在车后找了一圈,才怯生生问:“舅舅呢?”

      “见着了。”陶娘子蹲下身,把她往怀里兜了兜,“好端端的,还同我问起你了。”

      小满抬手摸了摸额头,声音低下去:“如今不很烧了。”

      沈慧将她被风翻起的衣领掩好,轻声告诉她,舅舅眼下还留在官差那边核对几句口供,核清楚了,自然有人完好送他回来。孩子听罢,把母亲牵到自家门前,催她开锁,说舅舅回来要喝水,灶上还凉着。

      屋里仍是清早出门时的模样。浆洗的水盆里泡着粗布衫,宽大的袖口翻卷在灰白的皂角沫上,陶娘子把袄子搁在床沿,先去灶下生火,摸过米瓮,又往邻家去了。沈慧进门时,小满已经挨着旧袄坐下,把胳膊探进那截短袖管,露在外头的一点指尖也慢慢缩了回去。

      小满独自爬上床,把半条胳膊伸进旧袄的左袖。

      “这个还要补。”她说,“舅舅总说这边冷。”

      陶娘子端着借来的米回来,见她穿着半边袄子,忙要替她脱,小满却将胳膊往里藏,“我给舅舅焐一焐。”

      妇人听罢,由着她靠在床头,只把空着的那一边叠好,搭在她膝上。

      沈慧原已打算回府,见灶前那一碗碎米,便叫周管事另买些米面送来。周管事在河埠留了人,若有消息,先往柳树巷送;她想着再等一会儿也无妨,便遣人回家报信,在门前坐下了。

      石阶被日头晒过,尚存一点暖意。阿雀替她垫了帕子,裙幅铺开,泥印全翻在外面,她也顾不得再掩。脚在鞋里拘了一日,坐定才觉出酸,陶娘子几次请她进屋,她都说这里正好,能望见巷口。

      米面送到时,巷里的晾衣竹竿也陆续收起。小满吃过药,困得伏在袄子上,忽然听见有人叫姐,连鞋也顾不上穿,便往床下滑。陶成正跟着官差进巷,才应了沈慧一声,小满跑到门槛,被他俯身抱起,两只脚缩在他衣摆底下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
      “鞋呢?”

      孩子搂住他的脖子,埋着脸,只叫舅舅。

      灶上的米汤滚起来,锅盖被顶得轻响。陶娘子站在门边,听差官说口供核过了,往后若还有要问的,自会到家中来寻,句句都应,眼睛却只管往弟弟身上去。直到陶成提醒她锅要溢了,才匆忙回身,拿湿布裹着锅耳挪开。米汤漫了一点在灶边,热气里有了淡淡的焦香。她舀起一碗,问弟弟饿不饿,又记起该先谢送人的差官,回过头时,沈慧已经起身了。

      “先用饭罢。”她道,“有话改日再说。”

      陶娘子送到车前,仍不肯回去。弟弟站在门口替小满穿鞋,孩子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领,另一只手伸出来,向巷口挥了挥。周管事已问得赵七平安回了送饭处,核问时未同韩掌柜碰面,两卷被褥也在那里,沈慧这才叫车夫回府。

      那件旧袄被陶成随手搭在门边,左袖还短着,今夜总算能叫他当面试一试。

      回府已近掌灯。

      沈慧在外头撑着的精神散了大半,进门先挨到母亲身边坐下,腿才搁上脚踏,便不大愿意动。陆蘅听她说人已送到,先问了赵七的事,得知周管事都照应着,才叫人取干净衣裳,又催厨房把女儿的饭一并送到这里。

      沈慧低头提起袖子,闻见一股仓里的陈气,递到母亲跟前,让她也闻。陆蘅嫌弃地推开,女儿却已靠着她的肩,只说今日走了好远的路,早知还要出城,午饭就该多吃半块饼。

      “到了吃饭时,倒晓得后悔。”

      陆蘅嘴里这样说,仍让阿雀先取点心来。沈慧拈起一块,酥屑落在手背上,吃着便说起午间那碗萝卜汤,母亲听了倒觉稀奇,在家煮得稍老些,她总要挑出来,如今倒吃得这样香。

      阿雀在旁听得好笑,说姑娘回来前还惦记那锅汤,沈慧顺手拿了一块点心递过去塞上她的嘴巴。阿雀接住了,陆蘅便叫她也坐一会儿,等姑娘吃完再去取水。

      河风吹得脸颊发涩,净面时温水沾上去也有一点刺痛,沈慧连平日惯用的香胰子也不肯碰了,只用清水洗过,敷了薄薄一层面脂。

      待换过衣裳出来,父亲已经回来了,正在案前替母亲翻一本书。陆蘅伸手抽出其中一张纸笺,说找的便是这个,顺势将书交给旁边的婢女,叫人收好。

      沈慧拉过父亲的袖子,请他坐到自己身边。沈惟清同妻子说到半途,被她牵着走了两步,也就随她坐下,问今日怎么在外头留了这样久。

      她说等人,母亲便把方才听到的归家结果说给他,连女儿进门后怎样叫累,也一并说了。父亲眉目清朗,听到有趣处,眼角便漾起细碎的纹路,向她道:“这会儿只怕连回自己院里也走不动了。”

      “明早便好了。”她应得很有把握,盛了汤,先放到父亲手边,又替母亲盛了一碗。

      寻人的经过白日里已经说得太多,到了父母跟前,她倒先讲起小满。那孩子怎样在门前等,怎样拿自己去焐一件大人的衣裳,说到后来,连陶成进门时,孩子的一只鞋还留在床下,也记得清楚。陆蘅听着,吩咐人记下小满下回复诊的日子,省得这一家只顾着团聚,将服药的事耽误了。

      “她母亲记得的。”沈慧道,“还托我向杜若问好。”

      父亲听她说完,将鱼腹那块肉夹给她。她吃着饭,白日没好说的那一点心慌,才慢慢有了话。

      “到了仓门口,我其实有些怕。若赵七认错了人,或是陶成已经去了别处,她抱着袄子,还得跟我原路回来。”

      她低头拨开一根细刺,接着道:“昨日答应的时候,却只想着去了便能问清楚。”

      “你应的是陪她去问,又不是许她一定能把人带回来。”沈惟清道,“找不着,回来再商量就是。你娘和我还在家呢。”

      沈慧听罢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母亲也未再追着教她,只将那碟鱼往她面前挪了挪。饭菜热着,脚底的酸意仍在,窗外一阵风过,吹动廊下的灯,她想起仓门前那条泥路,才觉得今日实在走得太远了。

      用过饭,陆蘅同管事说起明早余药清点,原以为女儿累了,便让周管事带抄件回来。沈慧听见,却说自己还是要去,药柜与库房总得认一认,往后人家说在哪里,她才晓得。

      沈惟清替她问了一句可有车马。母亲说早已备着了,不过怕她明早又嫌脚酸;她便挪到父亲身边,答应去了以后寻个地方坐着看,断不再去城外。

      陆蘅将她从丈夫身旁拉回来,顺手理了理她饭后揉皱的袖子:“你既要去,明早便早些起,别叫人等。”

      沈慧这才放心,仍靠在母亲身边,听父母把余下几件家事说完。她从前总嫌这些话琐碎,今日也跟着听了半晌,听到哪家来送东西,便问送的什么,若是新鲜吃食,还要问一句留了没有。父亲说有一包松仁,早叫人放进她院里了,她便不再惦记,将阿雀手中那碟点心拉到跟前,自己取了,也让父母尝。

      说到明日,陆蘅才问起许家的约访。上午清药,午后过去,既已同许夫人提过,今日也该送个确切的回话。

      沈慧先应下来,听见母亲吩咐人备帖,忽又想起许既明碗里那半块饼。他午后听她说得太久,外头来回禀事的人一直候着,饭也搁凉了。那时她讲到兴起,只顾着往下说,直到回了家,才记起他原还有一院子的人要见。

      “若他明日仍有差事呢?”

      陆蘅道:“那便先同他姑母坐坐。他几时得空,几时回来,咱们又不是只坐一盏茶便走。”

      她想了想,觉得这样也好,便不再改日子。母亲将访帖交给人送出,父亲也问了几句明日的安排,说到晚饭时有客,原要在书房相陪,沈慧便抬起头,请他将客另约一日。

      “回来还有话同我说?”

      她点点头,母亲在旁听见,却只将手边的点心往她那里推,叫她吃完便回去歇着。沈惟清问过客人午后可有空,改了时辰,答应明日晚饭还在这里用。

      沈慧原该起身了,听父亲答应,便又坐回母亲身边,将余下那半块点心吃完。廊下有人来收食盒,碗盏磕碰得轻,阿雀接过母亲交给她的一盏灯,仍在门边等着。

      父亲说了句早点睡,她口中应着,等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,才终于肯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归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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