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门内 一门之内, ...
-
过了河湾,路便窄了。
芦苇还没返青,枯梢刮着车壁,一路沙沙地响。赵七在河岔边卸下两卷被褥,指过仓门的方向,便进了送饭伙计落脚的小屋。沈慧没有再留他,待车走远,才弯腰将裙上勾住的一点芦絮拣下。
她出门前挑的这条缭绫裙,裙幅下绣着细密的缠枝纹,一路颠簸下来,花枝全压出了折。早知还要出城,真不该穿这件。
仓门外横七竖八停着两辆货车。周管事去打听,片刻便回来,说官府今早来查仓,眼下不许进出。
陶娘子一听“官府”二字,怀里的包袱便抱不稳了。她急着下车,袄子险些落进泥里,沈慧替她接下,扶住她的胳膊淌过那段被车轮轧烂的湿泥。
门上的官差进去核过姓名,回来只说陶成在,尚未问完话。
“劳烦再替我通传一声。他姐姐寻了二十余日,若实在不便见,求个活口信也好。”
沈慧将籍贯姓名留下,便陪陶娘子在风口等着。听闻是沈府的车架,那官差的态度倒客气了些,叫人从门内搬出一张凳子。陶娘子不肯独坐,执意让她,阿雀索性把车上的小杌子也拎下,两人并肩坐了。
河风将她鬓发吹散了些。阿雀绕到身后替她拢好,玉簪重新别入发髻,便显出一张白净的脸,眉眼清润,双目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深锁的仓门。阿雀替她理平肩头,她按住那只手,轻声说够了,不必忙。
候到第三辆货车被拦下盘问时,门里终于出来个人,向她行礼,请她入内。
是许既明身边的随从,无咎。
沈慧起身时才觉出意外。没料到自己千里寻人,竟到了他办差的地方。
仓前已经铺开草席,几袋粮倒在上面,夹着一股陈腐的霉潮气。许既明立在半明半暗的廊下,正听一名官吏禀话。四周人头攒动,有人称粮,有人候问,靠墙还蹲着几个面色戚戚的脚夫,前头说话的却只有那一个官员。
他穿着深绯官袍,腰带将衣身束得齐整,身量比家常衣裳里更显修长。廊檐下光影错落,裁得他鼻骨与下颌的线条很清,细长的眉舒展着,唇角似勾非勾,原是生得便是温言含笑的一张脸。
那官员说到半途,从他身后走出的随从已将仓钥匙接走了。挂钥匙的管事跟了两步,被差役挡回原处。许既明仍听那人说完,才不疾不徐向沈慧这边过来。
他还未近前,她已行了礼。
“姑娘今日怎么来了?”
沈慧说明寻人之由,将陶娘子引到身边。他听罢,让人去带陶成,又请她们到旁边的小屋坐。
进去时,她才发现那是他临时用来办事的屋子。案上放着雪白的手本,椅后搭着一件常服外氅,随从原要收,他抬手,顺势将椅子往侧旁拖了半步,让出了门口的位置。
陶娘子便在那里等弟弟。
沈慧将韩掌柜那番话说过,唯独没有提赵七。她既应了人,断没有在官面反口之理。许既明问起消息从何处来,她便说明了这层为难。
他听后,仍只问她今日亲见的事。要问的人名与船名记妥,随从出去办事,屋子里又重新陷入沉寂。
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。
沈慧先见到一双沾着糠屑的布鞋,再往上,是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。他在院中停了一停,还没辨清堂内情形,陶娘子已失声扑了上去。
“阿成!”
包袱跌在门槛上。陶成慌忙跨过来接,她却死死抱住了他,头抵在弟弟肩前,方才一路想好的话全没了声。那件左袖做短的袄子狼狈地摊在两人脚下,陶成弯不下腰去捡,只能一手扶着姐姐,一手贴在她背上,沙哑着连声唤姐。
沈慧拾起衣裳,退回屋里。
她昨日握着三枚钱,说不作凶死断时,也曾怕断错。直到此刻,才肯松下那口气。陶成的手臂新旧交错着搬货蹭出的瘀伤,陶娘子颤抖着将他的袖子捋上去,想看仔细又怕碰疼了他,终于拿袖口替他擦掉一点尘灰。
她原本盘算着回去将这则卦例细细记录,此刻听着姐弟俩含泪问起小满的病况,便默默倒了盏温水搁在案头,由着他们倾诉。
问话没有再假手于她。
陶成在许既明面前说起那几批粮,起初还怕答错,连在哪里搬、哪一日搬的,也要想上许久。沈慧在旁听着,才知他从下游回来以后便被调来外仓。有些粮从旧仓运出时已霉坏,仓管却要他们认作途中遇雨,答应认了便结工钱,不认,就得赔粮。
八日前,行里便不许他们出去了。今日官兵破门前,一直由仓上私丁把守。
廊下有人按捺不住,插话说不过是留人对数,旁的脚夫早签了字,独他一个反复。
许既明让那人说完,平生静气问谁先认的、谁叫认的。那人慌忙攀咬了两个名字,还待往下说,已被许既明挥手命人带下去分开盘诘。
差役将人引走,他才想起回头。原先等在门边的几个脚夫已被带到另一处,仓钥匙也不在自己手上,便只得跟着去了。
“门把牢了,再去把韩掌柜请来。”
语声不高,连门外等候的人都未必听得清楚,院中的人却一拨拨散了,连临河的暗门也换了精兵把守。
沈慧望见一名差役利落地落了大锁,才发觉那张微有笑意的脸,原来从进门起就没有真正笑过。
陶娘子见缝插针地跪求带弟弟回家。
尚有口供要核,许既明并未立即答应,只命人如实录完,核过便送回柳树巷;若今日耽搁,也先送信过去。至于陶成托人捎衣一事,仍要照实询问,送饭伙计须分别问过,不得为难。
沈慧记起赵七那道才结痂的伤,便又问清,核问的姓名可会交回船行。得知不会,她才放下心来。那人还要靠船行吃饭,她替他作的保,不能只保到自己见着陶成。
陶成随人去录口供,陶娘子也获准到旁边陪着。临走又拾起袄子,追着问了一句晚上凉不凉,要不这件先留给他穿。
“拿回去补吧。”陶成道,“补的时候,把左袖也放宽些。”
她含着泪应了,小步跟去。
屋里一下空了许多。
沈慧这才觉得饿,早晨用过的粥仿佛已是很久以前。有人送饭进来,许既明叫多添几副碗筷,周管事与阿雀也各有一份。她本想着回城再吃,闻见汤里萝卜的香气,到底没能将话说出口。
许既明洗过手回来,见她还木头似的肃立一旁,便拉开另一张椅子。
“陪我用些。”
门扉大敞,周管事的身影在廊下影影绰绰,沈慧坐了下来。
饭食都简单,她掰了半块饼,将硬边浸在热汤里,反倒觉出几分真切的滋味,吃得比平日在家还香。许既明解了护袖,搁在椅旁,自己也盛了一碗。午后的光照进来,他眼底是极深沉的褐色,眉与眼睛之间留得疏朗,近看时,那种那种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又浮了上来。
她原先每回见他,母亲与许夫人都在,总有人接着说话,不用她想。如今四下寂静,唯闻远处搬运粮袋的号子声,她竟不大晓得先说什么好。
倒是许既明先破了局,问起了昨日那一卦。
沈慧把所得说给他听。他并不熟悉六爻,听得却极专心,她便将兄弟爻、临日与逢合拆开说,不必像对陶娘子那样,先斟酌哪些话会吓着人。他听到一处,问临日既有气,为何仍不能许归期。
“有气与能归,原是两回事。”她道,“只凭这一处便许归期,就是我断得不仔细了。”
说完才觉出,自己已说了许久。抬眼见他碗里那块饼纹丝未动,原来一直在听她讲。
她有些郝然地红着脸将装饼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些,自己先住了话。他却自然地取过剩下的半块,接着用饭。
沈慧却仍记得他方才问到哪里,等他吃完,才将余下的话说了。
待他搁下碗筷,沈慧见他眉宇间犹带倦色。饭后他仍有事,来回禀话的人候在门外,她便起身辞行。许既明未加挽留,命人告知车夫回程改走堤路,那边虽绕,车却稳些。
阿雀去接陶娘子,周管事也先出去安排车马。沈慧到门前才想起母亲殷殷叮嘱的拜会日期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姑母这些日子都在。”
他将一件外衣递给随从,自己随她走下台阶。绯袍下摆从她那道沾泥的裙边掠过去,狭窄的廊道两人都得侧着身,才好让抬粮的人错身经过。
沈慧下意识退开半步。他却停在原处,等她重又走近。
“明日我也在。”他垂眸道。
她原想回去同母亲商议后再做打算,此时却因这一句,先在心里排起了明日的事。上午总是得空的,若母亲没有另约人,吃过早饭便可去,只是脚上这条裙子断不能再穿了。
正思量间,他已到了车前,伸手替她扶住车门。
沈慧踩上脚凳,临上车前轻声道:“若定了日子,我遣人早些送信。”
他应了好。
陶娘子带着袄子上车,阿雀在后头安置包袱。沈慧往里让座时,裙边擦过门槛,压了一路的缠枝花终于舒展开,下面却沾着几块干透的泥。
她在车里坐稳,外头那道月白身影方才转过,松开扶着车门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