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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旧衣 旧衣托归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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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娘子带来的棉线是灰白的,绕成一小绺,用干净布巾包着。
车到柳树巷时,她已在巷口候了许久。小满托给相熟的邻家照看,药也煎好,才肯落锁出门。沈慧接了线,让阿雀收好,请她上车。
随行的周管事骑马走在前头。陆蘅名下几处粮炭采买都经他的手,河埠头的人情熟稔,出门前便已说,永丰的韩掌柜,他认得。
陶娘子在车里坐得拘谨,双手规规矩矩压在膝上。经过一条窄巷,她忽然撩帘向外唤了声,说托人送去的鞋面若有尺寸不合,晚些她自去改。巷中有人答应,车轮辘辘压过,她回过脸又絮叨起小满今日总算喝下了小半碗稀粥。
“临走前还追问今日姑娘带不带点心。我说是去寻舅舅,她这才作罢。”
阿雀记下话头,顺口问邻家住在哪一扇门,回去若得空,也好顺路捎些软糕去看看孩子。
出了东水门,车便走得慢。河岸泊着几只吃水极深的货船,扛包的力夫踏着湿润的长板往来如织,两名伙计抬着空筐横过街,前头的车夫停住,让他们先走。
周管事折返回来禀话,说永丰船行就在前面,车靠街边便好,再往里是卸货的栈道。
沈慧下车时,江面上正有人声嘶力竭地吆喝喊着接缆,粗绳甩到岸边,溅湿了一片青黑的条石。阿雀扶她避过,陶娘子已认得船行门首,脚步却在门前生生滞住。
“就是这一家。”
门房当差的伙计认得她,刚皱眉吐出半句“不是同你说过”,周管事已上前,端端正正问韩掌柜在不在。
那伙计脸色微变,收住话,将门让开半寸。
“周管事?在的,正在里头。”
周管事报明是陪沈家姑娘来寻人,随即有人进去通报。不多时,一个颏下蓄着短须的中年人迎出来,外头的短褂才换成长衫,衣襟还未系妥,先道了声失迎,拱手连声道罪。
“府上要用船,遣个人来说就是,怎么劳姑娘亲来?”
“为她弟弟来的。”沈慧道,“今日想当面问几句话。”
韩掌柜请她进侧厅,吩咐伙计看茶,又另搬了一张椅子给陶娘子。方才在门外拦她的伙计亲自搬来,椅脚没放平,还特意垫了木片。
陶娘子哪里肯坐,颤声先问阿成可有了音讯。
韩掌柜叹了口气:“还没有。也是我们行里疏忽,竟不知这等手脚不干净的人混了进来”
“说他拿了钱,是拿的什么钱?”沈慧开门见山。
“替船上垫的脚钱。手里一旦沾了碎散铜子,人就起了异心。我们也是事后才晓得。”
他说陶成先随船出去,后在下游拿钱走了,消息刚捎回来;从前说船没回,是因那时还不知出了这件事。
沈慧听完,问捎信的人今日在不在。
“传完话就走了。河上讨生活的人,来去没个定时候。”
“是哪条船的人?”
韩掌柜报了个船名,又说这类杂事多由下面经手,自己未必一一记得。若姑娘要问,他便使人去打听,有消息再往府里回。
陶娘子听着这话,身子晃了晃,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这些日子,她听得最多的便是这套推托之词。
沈慧却不顺者他的话头往下淌:“我今日只先问清一件事。最后亲眼见到陶成的,是谁?”
“应当是同船的伙计。”
“能否请一位来?”
“船还在外头。”
韩掌柜将方才那番话翻来覆去的嚼,末了又作体恤状:“我们也盼早些寻着他。只是姑娘金尊玉贵,为这种粗人事白白耗着,实在折煞小店。”
“船上的人暂时见不到,先请个同他住过的人来。”
沈慧转向陶娘子:“你方才说,他还有些行李留在这里?”
“有。他出船只拎个草袋子,换洗的厚衣裳都搁在铺上。”
韩掌柜这回应得爽快,说后面的屋舍正要腾挪,原先的铺盖也收在一处,既是亲姐姐来领,自己便叫人取。
“她去认一认,免得错拿。”沈慧道,“也好问问同屋的人,可曾听他说过什么。”
“那地方乱,姑娘在这里坐就是,我让伙计领她过去。”
厅外又有货主来催话。韩掌柜告了声罪,出去交代,周管事便向外面的伙计问住舍在哪边,回来时说,不远,绕过货场就是。
“我也去。”沈慧起身,“周管事,你陪她认东西。我在院里候着,有认识陶成的人,劳烦请来同我说几句。”
住舍外头晒着衣裳,几根竹竿搭在矮墙上,湿衣滴下来的水汇成一道,流进货场边的沟里。有人蹲在门口扒饭,见女客过来,端着碗挪开些,嘴里仍同屋内的人说着卸货的事。
沈慧在院中留步,周管事领陶娘子进去认铺位。
屋里很快有人说,那一铺已经空了,东西在赵七手中,今日正要搬去别处。周管事请他出来,是个肩背宽实的年轻汉子,袖口用细绳扎着,手背一道新蹭破的口子,才结了薄痂。
“听说你同陶成住过?”沈慧问。
“同过一间。”
“他家里来寻人,想问问他的去处。”
赵七将手上的绳子绕到被卷上,道:“行里不是说了,他卷了钱跑了。”
“你自己呢,可曾见他离开?”
“我那日不在。”
答完,他又自顾自去收拾铺盖。周管事没有催,替他扶住将要滑下来的竹席,赵七接过去压稳,才将其中一只包袱拣出来。
陶娘子从屋里出来,他便把包袱交给她:“这是阿成的。”
她解开结,里头一件青布袄,两条旧裤,另有一双卷在衣裳里的布袜。袜子洗得干净,跟底补过几回,她把它们放到一旁,拿起袄子摸到右肘。
“这里又破了。”
赵七道:“是,叫捎回去补补。”
“他叫的?”
陶娘子将那一处破口攥住,“这是我做的。左袖短了一截,他穿一次就说一次,总嫌我量得不准。”
她说到半途,才想起问:“他什么时候叫你捎的?”
外头有人喊赵七,叫他快些搬完,别挡了过道。他将旁边两卷被褥一并扛起,答了声来了,便要往货场走。
“赵七。”沈慧叫住他,“这些衣裳可都能给她带回去?”
“能,原就说好捎给她。”
“劳你送到车边。我还有几句话,想当面问你。”
周管事叫家仆先将他肩上的被褥搬到货棚下,暂替他看着,待送完衣裳再回来搬。赵七空了手,便将那只包袱重新系好,提着跟在后面。
院门窄,陶娘子先让扛货的人过去,又低头理那条包袱带,几次没系住。沈慧替她接过,交给阿雀,问前头车可还停在原处。
“在呢。”阿雀道,“日头移过来了,车夫已经挪到檐下。”
穿过货场时,韩掌柜正在同人验货,远远招呼了声,问可找齐了,随即又被货主拉住。周管事替姑娘回了话,说原物都已认过,不再劳烦。
直到出了船行,陶娘子才重又问赵七:“你见过阿成是不是?他若拿了钱,叫我知道是怎么拿的。我不逼你替他说好话,你就说见过的。”
赵七没有答她,却问沈慧:“姑娘是要去寻他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到了地方,能不能别说是我讲的?我还指望在这码头混饭吃。”
沈慧道:“我不把你的名字告诉掌柜,只管去问他本人。”
河风吹得人说话费力,阿雀请他们到车旁背风处,取水给陶娘子。赵七把包袱放上车辕,粗声道:“前日,我去西汊外仓送饭,见过他。”
陶娘子伸出去接水的手停在半途。
“前日?”
“前日。”
“那他身上可有伤?怎么不回来?”
“我没见到伤,里头也不许久留。他把这件袄子交给我,叫得空捎回来,说右肘磨坏了,请你补一补。”
沈慧问:“是他亲口同你说的?”
“我亲见的。他自己把衣裳包好给我,还问家里有人来寻过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我说他姐姐来过,门上的不叫进。他听了,叫我把袄子捎到柳树巷。我昨日忙着卸货,没顾上过去,今日来收铺盖,才带在身边。”
陶娘子终于接住了碗,水在里头晃了几晃,一口也没喝。
“你既见着了……为何不说……”
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。赵七弯腰将车辕边松开的绳头捆好,抹了把脸上的汗,许久才道:“都不许往外讲,行里上下都咬定人跑了,谁敢多张一张嘴。”
沈慧等他说完,才问西汊外仓在何处,今日怎样过去。
赵七说,在城外沿河往上,离开大路还有一段。他平日都是随送饭的车去,认得路,也认得看门的人。
“既仍在行里的仓处,外头为何传得活见鬼一般说他卷款潜逃?”
“这我真不晓得。我只领了去送饭的活,看见他,就说了几句。”
她请周管事先安排好车马,又向赵七道:“今日可劳你领一回路?”
赵七摸了摸腰间的汗巾,道:“我得先把那两卷被褥送了。”
“送到哪里?让车带一程。”
陶娘子将弟弟的袄子叠回包袱,连同那双布袜一道收好,抱进车里。赵七回去取来被褥,捆在车后,自己同车夫坐到前辕,指了沿河的那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