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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行人 尚无归信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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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应过。”
沈慧刚进门,便听见杜若这一句。到了所里,陆蘅往后面听管事回话,她将领药的事交代过,听说柳树巷的母女也来了,便往侧间去。
小姑娘这回是自己走进来的。
门槛略高,她扶着母亲的手跨过,鞋尖在木槛上颠了颠,才站稳,便看见沈慧,脚下又快了些。那只补过鞋底的小鞋从裙下露出来,走到诊案旁,鞋尖正抵着一道砖缝。
“姑娘。”
她认出了沈慧,刚叫一声,便牵出两声闷咳。陶娘子忙将她拉回身边,杜若已从案后抬起头,叫她们先坐。
两日前母亲允她接事,今日沈慧随来,才跨进城中这处施药所的门槛,便有人来回,说柳树巷那对母女到了。她将领药的事交代过,母亲去了后面,自己便往侧间来。她今日只穿了件浅青衣裳,鬓边一支小钗,未施脂粉的面容白净,眉眼清润。
杜若问夜里睡得如何,能不能下米汤,陶娘子一一答着,说这两日已少咳些,只是还见不得风。沈慧听罢,替孩子将门边那只硌脚的凳子往里挪了挪。
“小满,谢过姑娘。”
孩子依言道谢,眼睛却粘在阿雀手上。那里提着出门带的食盒,盒盖没有扣严,缝隙里渗出一角油纸,透着些微甜香。
“还不能吃这个。”杜若道。
小满立时将腰背挺得死紧,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意。
“等好了能吃么?”
“等好了,来找阿雀。”沈慧替她应下。
阿雀将食盒往身后挪,笑道:“我收好了,不叫你瞧见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。陶娘子替女儿拢好衣领,自己也笑,合起手双膝微屈,低低念了声佛号。
“等她好了,我带她回山上磕个头。”
小满那日连水碗都捧不稳,今日已经晓得惦记点心,沈慧听着也欢喜。只是来回山路颠簸,还得先把病养好。
“下回若不适,直接来城里这处。”她道,“山上那场施药会已经散了,别再抱着她白爬一回山。”
“记着的。多亏杜大夫又往家里去过。”
陶娘子说罢,将一只小布包放到脚边。杜若问是什么,她才有些发窘地展开,里头是几只刚做好的小孩鞋面,针脚极密,鞋头缀着一撮红绒。
“邻家托我替她送到缎庄去。今日来这里,顺道交了,省得另歇半日工。”
小满朝那点红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自己脚下露出的鞋疙瘩。
陶娘子将布包掩好,替她抚了抚鬓角:“你的也快了。”
杜若笑着让孩子伸手搭脉,陶娘子便收了声,只屏息守在一旁听后头的煎服嘱咐。前堂叫起领药的人,药包窸窣地从柜上递出去,她收好方子,却没起身。
“杜大夫,沈小姐,我还想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她答得快,抱着布包站了一会儿,才吞吐道:“姑娘常在城里走动,不知认不认得东水门外永丰船行的人?”
“船行?”
“我有个弟弟,在那里做工。”
陶娘子说,弟弟叫陶成,熟人都喊阿成,往常不在船上,便替船行搬货。做活不得空回巷子,也会托熟识的人给她捎个口信。小满这回病着,家里又欠租,许多日子没见他,她才动了心思去寻。
“算起来,有二十多日了。”
“去过船行门前了?”
“去过。起初说船没回来,叫我等等。后来又说,他拿了人家的钱,自己跑了。”
杜若将笔搁在一旁。
“说的是工钱,还是旁的钱?”沈慧问。
“我也问。那人说,与我不相干,叫我回去,若再去,他们还要同我讨。”
陶娘子说到这里,手里的布包已被攥得走了形。小满伸手扶住将要掉下去的一只鞋面,她忙松开些,抹平,又包好。
“他从前有过这样的事么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望着沈慧,像是怕这两个字太轻,又急着补道:“他小时候也淘气。可做工的钱,家里一向算得清,拿了多少便是多少。我不敢说他事事都好,这一桩,总得叫他当着我的面说。”
“他平日住在何处?”
“做活时就睡在船行的通铺里。前几回我去寻,都是在河埠门首说两句,不曾进过大门。”
杜若看了一眼前堂,还有人候着,沈慧便请她先看诊,自己带母女往后走。陆蘅正在听管事汇报各坊支应,听说要借后屋坐片刻,只问今日的药领了没有,便叫人将门打开。
“取了药再走,不急这一会儿。”
陶娘子忙道谢。小满已走得有些乏,阿雀抱她到榻边坐,给她垫了只靠枕。孩子摸着枕角的绣花,不敢压,阿雀便将花面翻过去,替她搭在身后。
沈慧坐定,问陶娘子:“你想知道的是,他眼下安危,还是几时回来?”
“眼下想先问安危。”
沈慧解下随身书囊,取出笔墨。
“可以占一卦。你若信得过,我替你看。”
陶娘子忙应了,随即又问:“不知姑娘这里,卦金……”
“你家里有缝衣的线么?”
“有的。”
“下回带一缕来,就作这一卦的卦资。”
“可那都是寻常的棉线。”
“棉线便好。我留着用。”
陶娘子半晌没答,忽然扶着榻沿跪了下去。
“孩子的药钱已经劳姑娘出了,如今又为我弟弟费心。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谢您。”
话到末尾,声音已哽住。阿雀忙上前扶她,沈慧也搁下笔,托住她的手臂。
陶娘子借着她的手起身,又郑重道:“早听说府上有这门绝大的学问,是替官家办事的,竟不想姑娘年纪轻轻也有这般本事,还愿意帮我们这等蝼蚁微尘管小事。”
“自小随父亲学的。历算之外,家中也习卜筮。人还没寻着,你将经过同我说清楚,比谢我有用。”
阿雀已从随身的书囊里取出一个小荷包,放在案边。荷包里是三枚旧开元通宝,沈慧倒出来,钱缘碰着木案,响得很轻。沈慧将铜钱拿起,教她捧于掌心摇掷,待铜钱散落在木案上,自己顺着正背记下基爻。
陶娘子又重新将药包布包放下,她的手常年浆洗,指节粗大,指甲却剪得极短,接过铜钱前双手在裙上擦了擦,才颤巍巍伸过来。第一回掷出二背一字,沈慧便从下方记起阴爻。
她在纸下画了一道断开的阴爻,陶娘子手悬在半空,脸色发白:“姑娘,我方才心里慌,想着孩子病,是不是算不得数了?”
“你重新再将所问的事说一遍。”
“问我弟弟陶成,现下安危,是死是活。”
“心里有旁的念头,也不必怕,记着这一问便好。方才头一爻问的是他,想着就是。”
陶娘子这才拾起钱。第二回两字一背,第三回又是二背一字,六次掷完,屋外药柜上称药的声音仍断断续续传来,阿雀出去接了壶温水。小满靠着枕头,已不再看那几枚钱,只将那只缀红的鞋面从布包里摸出来,悄悄往脚上比。
沈慧从下往上查过,六爻皆静,兑上坎下,是泽水困。
她在旁边记下寅月、辛酉日,装上干支,笔尖停在五爻的酉字旁。
兄弟酉金临日,不空不破。
陶娘子见她停笔,便往前坐了些:“姑娘,是什么卦?”
“困卦。”
“困……那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遭了祸了?”
沈慧摇头:“莫要光看字面含义。你求问的是同胞兄弟,当取兄弟爻为用,这里落的是酉金,今日又是辛酉日,金气当令,绝非死绝无救之象。”
妇人听到末尾,才重新望向那卦,仿佛要从生硬的线条里认出一死一活来。
“是说……还活着?”
“按这卦面看,我不作凶死断。”
沈慧将那张纸转向她,指了用爻的位置,自己却又看了一遍合住酉金的辰土。
“卦中有生机,可以继续寻。只是六爻不动,又见合,未必是已经起程回来,倒有受事羁绊之象。至于他是否当真拿了行里的钱,卦面上看不出这等私情细节,仍需到人前问清楚。”
“有事绊着……”
陶娘子喃喃念了一遍,回头看向小满。孩子忙将鞋面塞回布包,听见母亲的声音,忙把布包往她那里推,表示自己没有弄乱。
陶娘子替她掖好衣摆,才道:“上回在白雀寺求签,解签的也说‘行人有信’。我想着,再多等两日,也许就来了。”
沈慧问:“求过签以后,你还去寻过么?”
“去了。可门前卸货的伙计早已认得我,远远瞧见就拿棒子赶。后来小满夜里烧得说胡话,我这才没顾得上去。若他当真拿了钱,叫我知道个确切数目,能还的,我替他还;还不起,也得见着人。不能只一句走了,就没了下文。”
她说完,又问:“姑娘,那我……再在屋里等上几日?”
窗外忽有求药的人来问杜大夫往哪里去了,阿雀隔门答了,说仍在前堂坐诊。那人道谢,脚步走远,小满忽然咳了一阵,陶娘子起身替她抚背顺气,待她缓过来,又捧起瓷碗给她喂了两口温水。
碗中剩下的水不多,沈慧提壶添上,等她坐稳,才缓声道:“必不能坐着硬等,事在人为。你最后见他,是在船行,问话也该从那里问起。明日我陪你走这一趟。”
陶娘子怔住:“姑娘要亲自去?”
“我也想听听,他们说拿钱走了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“那边都是码头扛包的粗人,河埠边上又乱得很……。”
“所以才要白日去。”
沈慧将卦纸叠成方寸大,收入广袖深处,又叫阿雀去前头请人带她们取药。陶娘子抱起孩子站起来,小满困得伏在她肩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缀着红绒的鞋面,母亲抽了一回,没抽出,便由她拽着。
陆蘅恰从门外进来,听见明日去船行,待陶娘子带孩子出去,先朝女儿看了一眼。
“你约的人?”
沈慧应了。
“算过了吧?卦怎么显?”
沈慧将所得与尚不能断的说过,末了道:“若只叫她等,同前几日被围困在柳树巷有何区别。”
母亲没接这句,伸手将案上被风吹起的荷包拿给她。
“她会记着你今日的话。”
三枚钱在掌中已握得发烫,沈慧一枚枚塞回荷包,抽紧了细绳线。
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听完,又问是哪一家船行。
“永丰,在东水门外。她说人住在那里,得先从那里寻。”
陆蘅凝视她良久,道:“管不住你,明日我叫人备车。河埠湿滑,去换一双厚底防滑的麂皮缎鞋,别只拣好看的。”
阿雀在旁边应下,沈慧把书囊交给她,出去寻陶娘子。
母女还在廊下,陶娘子托人代自己去交鞋面,又怕误了姑娘明日的时辰,不肯先走。
“在家里等。我叫车去柳树巷接你。”
“可他们说了,不许我再上门。”
“明日我同你去,不必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