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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梅子糕 梅子几分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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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红的衣领裁得略宽了些,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,那支新送来的花钗终究被她摘下,只簪了平日惯戴的一对素银耳坠。她才将绣绷上的针线收妥,门外便传来了仆妇的脚步声,药铺送来的抄件已稳妥地搁在案头。
纸包搁在绣绷旁,压住半截丝线。她抽出看了看,又将昨日带回的几张取来,与新送到的对齐,核过日子与药名,便让阿雀一并送到账房,那张药费收讫的字据另留着,收进自己的小匣里。
许令仪来时,手里提着家中做的梅子糕,刚过门槛便先笑了。
“昨日叫她们试做,酸得倒牙,添过糖又甜了,甜得有些腻人。若还不成,你们便只喝茶,别给我留脸面。”
她与陆蘅说着话,见沈慧进来,便停下来受了礼,笑着叫到身边坐。那一声“慧儿”,从前在京中各家的茶宴上也是听过的,今日落在耳里,竟须比往常答得郑重些。
许令仪看了她一会儿,向陆蘅道:“这个颜色衬极了。上回远远见着,还以为是谁家素净的小娘子,几乎要同你母亲坐成一处姊妹花。”
“这话哄得我,明儿个我倒敢讨她这身衣裳来穿了。”陆蘅打趣道。
沈慧才坐下,便被母亲说得笑起来,许令仪顺手将糕碟推近,叫她尝尝,自己却先拣了一块。浅白的糕身里透着腌渍过的梅肉的红,银匙切下去,留一道微湿的痕,酸味尚未入口,先在舌底生出来。
“如何?”
沈慧依言切了一小块送进口中:“不酸。”
陆蘅看女儿一眼,慢悠悠道:“她吃得甜,这话你得打个折听。”
“那便好,总算寻着一个肯吃的。”许令仪道,“家里那个,平日摆到面前也只是看看,等撤下去,仍是原样。”
她说得随意,沈慧又吃了一小口,糕上的梅肉陷进匙边,只余一粒糖,半化未化地粘着。
“许大人不爱吃这个?”
“甜的都用得少。我也懒得费神问他,问起来总说尚可,厨下便以为他喜欢,隔三差五便变着法子端上来。”
陆蘅笑道:“待客总有不合口的时候。他来我这里,倒从没挑过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你便给他满桌子的甜,他也不会当着你的面驳了情面。”
沈慧将碟子放下,婢女来添茶,她看着淡黄的茶水漫过杯底,前日那盏未动的茶便也有了滋味。原来他坐在那里,有些话说得周全,口里却未必喜欢。
许令仪与母亲说起家中花木,今年开得迟,养花的又说是春寒所致。两人商议着哪一枝宜剪,哪一盆不宜挪,话头转过几回,才落到她这几日出门上。
“听你母亲说,昨日去药铺了?”
“去看几张单子。”
“问清楚了么?”
她将事情略说一遍,未曾提及那些夹缠不清的亏空与账房的推托。许令仪听罢,微微蹙眉:“往后这些琐事,你也打算桩桩件件自己出面?”
“有须当面问的,就去。总在家里等人回话,隔着几层手,难免听不到真话。”
母亲接过话,说她才读两日账,便嫌府里地方不够大,留不住人了。
“还没管起来,心就飞到外头去了。”
“原是您让我去的。”沈慧小声分辨。
“我何时说不许了?”
许令仪看着她们斗嘴,不由失笑,沈慧也跟着笑,笑过仍道:“我是想正经学着理事的。既接了手,便不愿只挂个虚名,糊里糊涂地让银子流水价地花出去,真出了乱子,经手倒问不出所以然。”
“管起来,怕是比眼下烦。”许令仪道,“我掌着许府中馈时,差事分派下去说得好听,真出了差错,个个都有现成的借口。既明日常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,总不能为了一碗茶汤、半匹布料的小事,也把人叫回来断案罢。”
她将茶饮过,杯子放回原处,话便停在那里,等着沈慧。
“小事先自己处置。”沈慧道,“若真遇上我拿不准的,再问不迟。”
“这倒是个稳妥法子。只是遇事别死撑,为了充门面而硬说自己理得清,反倒误了大事。”
陆蘅笑着摇头:“你这般纵着她,她倒更有底气同我讲条件了。”
“有话总好些。”
许令仪又拈了一块糕,咬过才笑:“这个果真甜,下回还得少放些糖。”
午饭摆在里间的花开富贵拔步床旁,沈慧陪着坐,听长辈说起各家近来的走动。偶有许既明的名字,便在添汤夹菜间留一留,又被别的话带过去。许令仪抱怨他公务倥偬,忙起来家中饭菜热了又凉,遣人去催,回来却只说许大人劝她先用。沈慧替她添着茶,听她抱怨,茶添满了,她也仍往下说。
饭后移步花厅,门帘尚卷着,小厮从前院匆匆来报,说是许大人到了,正在外头候夫人。
许令仪听罢,倒不急着走:“说午后若得空便来,竟这样早。你们这里有什么好茶,先替我留他一盏。”
陆蘅便请他进来。婢女放下帘子,帘上的细纹重新隔住内外,沈慧端坐在母亲身侧,方才满厅的家常话便也收敛了些,隔帘听他见礼,又听母亲问用过饭没有。
“回姑母,用过了。姑母若还想坐,我在外头候着就是。”
“听见没有?”许令仪笑着问陆蘅,“这孩子,催人倒有一套,倒教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了。”
许既明在帘外淡淡道:“是姑母叫我留意时辰,莫教天黑才记起回府的。”
“我何时这样说过?”
“卯时出门前,姑母在车驾上提过一嘴。”
许令仪笑着摇头,让人把梅子糕也分一碟给他。那碟子从帘边递出去,银匙碰着碟沿,清清一响,沈慧原先置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,往袖里收了收,衣上那一点红,隔着帘,也不知看不看得清。
许既明谢过,听姑母说起糕里的梅子,问厨下哪里取的,陆蘅接着问了几句。一碟糕从许家带到沈家,又说到果子、糖渍和各家口味,沈慧听着听着,鬼使神差般开口:“许大人若不喜欢甜,大可不必这般勉强应和。”
此言一出,花厅内静了一瞬,连陆蘅也略带惊诧地侧目看了她一眼。
帘外的人停了片刻,向她这边道:“姑母已同姑娘说过了?”
“说您总答尚可,厨下才一直做。”
“那下回,在下大约得答得明白些才是。”
沈慧抿了抿唇:“也不必非得等到下回。”
许令仪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:“正是这个理儿!你今日当面同他说清楚,省得我明儿个回去还要受厨娘的抱怨。”
沈慧原不过随口一说,如今糕碟送到他面前,倒像是逼着她非要讨个确切的回话不可。她下意识地朝母亲看去,陆蘅却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,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。
“梅子可以再酸些,糖少放。”许既明道,“若姑母府上还做,下回烦请留一份给我。”
“早这样说,省了我多少猜。”
“姑母若不总等我出了门,才把这些不快说给旁人听,在下倒也不至于连猜几回。”
许令仪笑着责他,听着姑侄两人一来一回的调侃,沈慧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,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浅笑。
许既明这才问她:“姑娘昨日去药铺,可还顺利?”
她应了一声,简短答道:“原单的抄件已经拿到了,只是细账繁琐,还得花些功夫慢慢核对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去了?”
“方才等姑母时,贵府的管事恰好来前院回话,说起送账,随口提了一句。”
她点头,旁边的许令仪适时感叹:“慧儿这孩子是个肯用心思的。我年轻时见着那些个横平竖直的账本就头疼,恨不能躲得远远的。”
沈慧忙道:“我不过是看个皮毛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又没叫你拿这个去考状元,急着辩什么?”
话便在笑里散开,母亲问许既明要不要留宿外院理事,他直言稍后尚有公务,许令仪才起身。沈慧陪母亲将她送到廊下,男客已先退去外头,许令仪握了握她的手,温言道改日得闲了再来,没提那令人尴尬的庚帖,也未曾追问她对这门亲事的究竟作何盘算。
日头渐渐西斜,将檐角零碎的翠影投掷在银红色的裙裾上,折返回屋时,白日里那份热闹仿佛还萦绕在耳畔。母亲却叫她先坐,冷不丁问了一句:“今日人也见了,话也听了,你心里究竟是怎么个想头?”
沈慧摇了摇头:“许夫人待人极好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她。”
沈慧不语。被动过一角的梅子糕正孤零零地搁在碟里,少了最初切开的一角,一点梅红留在浅白里,她拿起匙,偏又不吃。
陆蘅见状,也没催,将方才待客用的茶撤去,叫人给她换一盏。
“母亲,”她道,“下回领药的事,能否先让我接着?”
“账还没全看完,便想接别的?”
“账我会看。可杜若说,看诊的人有事来问,有时要寻几处管事。我想着先从这一块管起来,谁家缺了甚么、谁按时来领过,统统归到我这里过一遍。若遇上拿捏不准的,再来回禀母亲。”
陆蘅静静听着,隔了半晌,道:“罢了,依你便是。下一回发放药材时,有事直接报到你院里。但药方该怎么使,依旧得听大夫的嘱咐;钱若多支,规矩要改,须得先来同我商量。”
沈慧应得郑重,陆蘅见她答应得爽快,不忘敲打一句:“今日应得这样快,别明日嫌人多,后日又嫌吵。”
“若嫌吵,我便躲到母亲屋里来清静清静。”
“倒先给自己寻好歇处了。”
她笑着起身,回院中时,改衣的针线尚未收完,那一缕银红的丝线绕住绣绷,拖在桌边。婢女来替她解耳坠,问今日的糕要不要留些。
“留着罢。”
她应了一声,自己将丝线绕好,放回针线匣,取出晨间送来的账单,又叫人把领药簿搬到案前。
婢女端着糕碟待放,她往旁边让出一块地方,半途又道:“下回做这个,还是照今日的糖放。”
“许大人不是说甜了?”
沈慧将糕碟接过来,搁在自己手边。
“我吃的。”